贺云婉吃着菜小声嗔道:“你不说心疼舅舅辛苦,倒盼着他出公差,真是喝傻了。”
陈敏仍自顾咂了一口美酒,辣劲儿一过,眉目间现出满意的神色,又示意让贺云婉也尝尝。
陈致咽尽口中食物,说道:“七弟,这你要听弟妹的,陆侍郎如今是国朝股肱,天子重臣,是该多体贴照顾。”
陆侍郎?陆!
沈照华手中的银箸微微一顿。
这姓陆的侍郎竟就是她家兄弟,且与她联系甚密。
军营内奸、宿城方都司之死、父亲之死……她一时想到诸多边关往事,这些鬼祟伎俩,与他们到底有多少关联?
失神之际,只见上座陆贤妃已举起酒杯。
“太子与太子妃新婚朝见之日,我竟犯了头风冲撞了喜事,本来不欲让陛下知晓,谁料让勤德殿来的人看到了,便耽误了礼节。我这里以薄酒一杯,向你们小夫妻俩赔不是了。”
沈照华忙随陈致端盏起身,沈照华的余光瞥向陈致,陈致则暗向沈照华递了个眼色。
沈照华撇了撇嘴,只好捋了思绪先开口道:“娘娘哪里的话,您身体有恙,妾与太子还未来得及过来请安问药,该是小辈向娘娘赔罪才是。”
陈致这才跟着说道:“已劳娘娘设宴赐酒,又岂敢担待此语。儿臣夫妇先饮为敬。”
酒入咽喉,二人落座,陆贤妃也饮了笑道:
“当日陛下说要为太子聘妇,便传了钦天监来看儿女八字。监正说你们二人两命相宜,富贵天然,又说坤造金秋得火,果决秀慧,堪为贤助。如今看太子妃言谈风度,可见监正批得极准了。”
“娘娘谬赞。妾久居闺中,见识短浅,凡事还需请娘娘不吝赐教。”沈照华端庄回答。
不管她提八字这些是什么意思,礼数周全总是没错的。
陆贤妃道:“既是一家子,何必太谦?当日陛下对我说,如今朕得了能干的佳妇,你正好得闲清养。我一想,可不正是此理么?
太子妃乃是冢妇,主事践礼名正言顺,近些年我一直代掌诸事,已是累得很了,正盼着早日卸下些担子。如今我正好把年关节庆的事交托于你们,事虽不大,但细致繁杂,七哥儿媳妇,你要好生辅佐太子妃,莫给我丢人啊。”
陆贤妃语气悠然,字字句句就像是长辈在跟晚辈谈天。
但沈照华和陈致听后,彼此迅速交换了下眼神。
一个仿佛在说:什么意思?
一个好似在说:小心有诈。
贺云婉注意到了他二人暗递眼波,向陆贤妃说道:“母妃,我们如今连初出茅庐都算不上,您纵使放心把这样重要的事交给我们,我们也要睡不好觉的了,请您高抬贵手吧。”
陈致也说道:“太子妃年纪轻、资历浅,年关节庆事关皇家体面,她怕是担不起这般重任,待假以时日成熟了些,再来为娘娘分忧不迟。”
陆贤妃却并没有丝毫松口的意思:“年关节庆不过是家事,正宜她们历练。再者说,凡事哪有未经手就说难的?她们两个,一个是未来的国朝之母,一个是当家的封国宗妇,早晚都要熟悉皇族事务。太子,心疼妻子也不是这般心疼法儿。”
沈照华本也要拒绝,可转念一想,这次办内廷年关节庆定会与一众女官、宦官、命妇相接触,关于朝局和陆氏家族的许多事也许就能得知一二。
毕竟如果拿这些事都去问陈致,难免再惹起他对自己身份的疑心。
再说了,节庆而已,事在人为,能有多难?
于是沈照华当即起身道:“谢娘娘厚爱,妾与梁王妃定当竭心尽力,不负娘娘重托。”
当时除了陈敏还在闷头吃饭,陈致和贺云婉各自向沈照华抛了个充满不解的眼神。
这事儿她就这么轻易地接了?!
——
宴罢告辞,夜色已浓。
永福宫门外,内侍在前提灯照路,陈致与沈照华正要打帘上轿。
“四娘!”
贺云婉与陆贤妃说罢了话,急匆匆跟上来。
陈致怔了一下,依然入轿去,沈照华则回身来迎。
“你怎么就这么应下了?宫里的人,皇室的人,哪是那么好招待的?出了差错,可都算在你头上!”
看着贺云婉焦虑的神色,沈照华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怎么,你不和我同舟共济啊?”
贺云婉叹道:“你明知道我是个搭头!哎,也罢,大不了我明儿起就住东宫里了,和你把这事扛过去。”
陈敏这时也跟了上来,听见贺云婉如此说,忙道:“二嫂,今儿就让她住你那儿去,赶紧把她接走。”
沈照华听后扑哧笑了出来,贺云婉回身就用手打了他胳膊一下,动作十分熟练。
“这几天看你夜读辛苦,我是给了你脸了!我走了,你夜里打算作奸犯科怎么着?”
陈敏连忙往沈照华身后躲:“二嫂,你看,婉姐她根本不讲理!”
沈照华笑着说道:“夫妻之间是讲情的,讲理岂不生分了?”
“二嫂你怎么也帮着她说话......”
这时轿中帘缝传出了陈致的幽幽清声:“七弟,莫跟你嫂嫂胡闹。”
“哦。”陈敏当即缩头噤了声。
贺云婉这时道:“四娘,你且先回去,待我今晚回去理理头绪,再去东宫找你。”
姊妹二人道了别,沈照华复上轿来。
轿内只挂了两盏小灯笼,光线不算明亮。
陈致这时开了口,语气带几分冷漠,神色不甚愉快:“太子妃,今日这事,你怎么应得如此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