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旁听的孟秋瑕先回道:“殿下,事已至此,只能暗中派人取回和郡王府的紫袍,换之以绯袍了。此事有碍郡王颜面,想必和郡王亦不会声张。”
沈照华瞥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而是径直问向袁尚服:“赐服如此要事,想来尚服局应有额外的亲王公服以备万一?”
袁尚服连忙颤着双腿起身应道:“回殿下,紫袍尚有,只是狐裘是按人头送进来的,若不追回和郡王处赐服,怕是没有多余的狐裘赐与绍王。出如此纰漏,妾简直万死难辞其咎!”
沈照华略作思索,低声向贺云婉道:“如今只能把梁王的狐裘拿来,送与绍王。回头我让太子把他的狐裘送与梁王,这样方可妥当。”
贺云婉眉目间本有犹疑之色,可到底应了,立刻吩咐女使去府上将梁王新受的狐裘妥善取来。
沈照华又叮嘱道:“云婉,你亲去内库选件体面的礼物,着人同赐服一道送给绍王,希望可稍平绍王怒火。”
绍王处可以补发,可和郡王那边如何处理,沈照华却犯了难。
若是收回高品公服,还一套低品的,此事传出去势必对和郡王的颜面大有损害,堂堂皇室宗亲若因内廷之失而丢了体面,属实不妥。
若是将错就错,也难逃混淆尊卑之罪。
贺云婉也知其中利害,于是说道:“事关礼制和天家的体面,还是先去禀报母妃的好,咱们小辈拿不得这样的主意。”
沈照华却严词拒之:“贤妃既把事交付与我,没有遇了事就去麻烦娘娘的道理。”
沈照华最担心的是,若因此影响太子与皇室宗亲的关系,那可就大为不妙了,陆贤妃跟她谁妥善地处理好此事,性质完全不同。
“袁尚服,先把应赐与和郡王的公服收拾妥当,待我去禀明陛下,再行处置。”
“是。”
沈照华从尚服局行至勤德殿时,宣政殿内早朝未散。
腊月寒天万里无云,阴沉天色似正酝酿着一场纷扬大雪。
沈照华在暖阁内候了许久,仍没有陈业回宫的动静。
“太子妃殿下,有什么事儿您明日再来吧,陛下这会子还不回来,定是去政事堂召馆阁相公们议事去了。”
门口的内侍见她并无去意,好心过来提醒。
已近午时了。
可明日就是腊八,赐服之事耽搁不得。
“可否劳你帮我取纸笔来?我有急事需陈奏陛下。”
内侍见她情急,便忙入殿中取了笔墨纸砚来,沈照华挽袖提笔,措辞书之。
在奏折中,她陈述自己统筹无方、检视有失、混淆礼制之过,并询问陛下是否可以王服加赐和郡王,以取勉励之意,免得内廷诸司行事混乱、混淆尊卑传扬朝野,于天家威名不利。
她第一次对上陈事,不知该以何种言辞态度陈奏为好,但此时并没多少时辰供她润色辞句,于是只秉笔直书,以手写心而已。
但她写完后亦坐立不安,毕竟君心难测,若陛下不仅不同意她的请求反而以此怪罪又当如何?
这场飞来横祸,她获了罪过倒没什么,无非失些体面得些管理无方的恶名,她还承受得住,但若殃及陈致,岂不冤枉?
暖阁内温暖如春,而沈照华身上是凉一阵,热一阵。
内侍将陈业的回复带来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沈照华将手心冒出的冷汗拭去,接过奏折,许着愿展开。
奏折尾页御笔朱批映入眼帘:照准。和郡王今春协助赈灾有功,理当嘉赏。
沈照华的心登时从九重高台落到了地面上,暗暗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不仅同意了,还找了个嘉奖的由头?
据内侍说,陛下看了折子只问了一句,是太子妃亲口所请么?得到了肯定回答后,便朱笔批复了。几乎没有犹豫。
沈照华大喜过望之余也不免思索,陛下问这样一句做什么?难道,她竟有这么大面子?
待处置了一干有关的宫人内侍,向陆贤妃递了袁尚服自请罢职的本章后,沈照华终于回东宫来。
在车上,她反复想着今日之事,猜测应是陆贤妃派人动的手脚。
这场风波且算揭过,也不知她后续还会使出什么招数来借机离间东宫与宗室的关系。
还有贺云婉,她到底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她不想再被动地见招拆招,总要使出办法来乱了她们的阵脚才是。
凛风稍歇,暮色渐沉。
沈照华一身疲倦地回到文熙殿,只见殿中已灯火通明。
有人来了?
她惊奇地紧走两步,只见陈致已备好了晚膳在殿中等候。他身上的牙色缎面常服在灯烛的照映下淌着柔和的光,脸上现着温和的笑意。
“今日辛苦了,我特意早些回来,为你庆功。”
沈照华无奈道:“哪有什么功,没招致大祸就已经知足了!”
陈致起身亲手为她盛了碗浓浓的粥:“挡住了禁中的明枪暗箭,扳回了一局,怎么不是功?若不是你机敏练达,只怕我今晚就得去勤德殿领罪了,哪儿还有晚膳可吃?”
沈照华释然一笑:“也是,那我先吃为敬!”
二人相对而坐,举箸共食,从这几日侯府的丧事谈到亲人之情,从禁中尚服局谈到今日查出的赈灾款贪墨案,不觉月上梢头。
这时,唐近元从殿外疾步而来,向陈致回禀道:“殿下,得手了。”
沈照华被这三个字弄得一头雾水。
是去逮人了还是怎么?
陈致点头示意后,少顷,只见一个内侍打扮的女子被左右押着进了殿,又被踢跪在了沈照华面前。
唐近元一旁厉色道:“向娘娘明白回话,今日你在禁中鬼鬼祟祟的都做了什么!”
沈照华定睛向那女子看去,只觉分外眼熟,像是文熙殿洒扫的宫人。
玉泉却一眼认了出来,惊道:“芳玉!你不是说你娘病重,你要回去探望么?怎么又穿成这样!”
沈照华心头一紧,难道,果然祸起萧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