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婉有些透不过气,手中的茶盏险些被打翻,橘水洒落锦被上,晕湿暗花密织的纹路。
她如今到底是要做梁王妃,还是贺云婉?
“王妃,您做什么去?”
身旁的女使见贺云婉掀了被子下榻出门,连忙拾了披风跟上前去。
府外沈照华回身提了裙摆,正要登阶入车。
身后大门悠悠打开,忽听里面传出一声鼻音浓重的急呼:“四娘!”
贺云婉从门内迈槛小跑而出,披风衣摆迎风鼓荡。
女使在后面喊着“王妃慢些”,沈照华连忙下阶迎过去。
贺云婉带着熟水余温的手握上沈照华冰凉的指节,一双柳眉含愁轻蹙:“四娘,你需多小心些,要防备林良娣。”
说着,她靠近沈照华的耳鬓,喃喃密语。沈照华听后眸光如冰冻住。
“林氏有觊觎正位之心。”
殊不知,陈致未能宣之于口的,正是此语。
晚间陈致拎了一盒坊间正时兴的茶点什锦拼盒,里头装了糯米茶酪、核桃茶团、桂花糍等各色小果子,直奔文熙殿。
“听说各家年轻娘子都爱吃这些,得胜斋里天天人满为患,你也品鉴品鉴味道如何。”
陈致将拼盒放在案上,一面盥了手一面说道,心情似乎不错。
今日卫郡赈灾的款项都清理核实了出来,账面上严丝合缝毫无破绽,但是暗卫所查今春齐州车马驿站的实际存粮数,却与账面不符,一旦证据确凿,这克扣赈灾粮便是板上钉钉之事。
陆韬如今圣眷正浓,他一个户部堂官敢在陈致眼皮子底下出这样的漏洞,可见是有几分轻狂了。
沈照华命传了晚膳,便从书案旁走出来。
“殿下有喜事?”
陈致脱靴上了榻道:“算不上喜事,不过我也总算明白陛下破例让我去监管户部的高妙之处了。”
“殿下指的是查陆侍郎之事?”
陈致接过宫人奉上的茶,呷了一口:“太子妃真是一点就透。陛下想攥住他的把柄,好让他更加卖命,便指了我以协理监管的名义去,知道我必不饶他。哎,姜还是老的辣。”
“陛下摆明了要敲打他,偏偏你做刀也做得这样高兴。”
陈致真正高兴的是,目前陈业对李敬端和陆氏已存提防拿捏之心,不似去年一样予取予求。他虽身先士卒做了陈业的制人刀,但也不算什么了。
沈照华到茶几上拆了那拼盒,见里面七彩斑斓一共八品花样小食:“户部年底正忙,怎么还有时间去外头买这些玩物?”
这还是陈致第一次从外面带东西给她。
陈致道:“我让衙门里的厨房把那鸡汤热了一下,味道极好,礼尚往来,我自然也得聊表心意。”
沈照华拈了一块捏得栩栩如生的枣泥荷花酥放入口中,只觉外酥里糯,馨香满口。
也不顾咽尽,她另拿了一块茶果子坐到陈致对面,将那果子含笑放入陈致口中,语出悠然:“殿下若真想谢我,不如将为何不让我抚养铮哥儿之事说个明白?妾愿闻其详。”
愿闻其详。
陈致口中的整块茶果子险些掉落,他忙用手接住,眉间的笑意也略略一僵。
林氏的心肠,是否应该此时告诉沈照华,他有些拿不准。
据他所查,芳玉曾几次密往宜春阁,且林琰每次见她,都会屏退余人。芳玉曾在孟秋瑕的掩护下进了尚服局库房,尚服局宫人也已确认,可见林氏与陆贤妃脱不开关系。
昨晚林氏也曾主动向他提起铮哥儿之事,话里话外都是她私心里十分不舍,但是又怕有心人拿此事做文章,为了大局似乎还是应将铮哥儿寄于沈照华名下。
可铮哥儿一旦到了文熙殿,那不管出什么事,责任便都在沈照华身上了,届时冯氏也会把沈照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宫人已将晚膳摆上,陈致又企图以用膳岔开话头,却被沈照华一把拽住衣袖。
还不等陈致说话,沈照华便道:“玉泉,你们都退下。”
——
大朵银耳在瓷碗中绽放,几颗红枣凝于胶中,烛光之下如玉冻珠凝。
沈照华持勺轻轻搅动汤羹,就似尝试拨开自己凝于心中的困结。
“我若不问,林氏觊觎正室,又想用铮哥儿掣肘之心,殿下打算何时告诉我?”
“我也不知。”
沈照华手中的动作越发缓了:“殿下有意替林氏遮掩,我能理解,但也不必把我当外人吧。”
“我何时把你当外人,只是叫我如何说?虽然此事被她闹得已超出内宅,但对妻子说妾室的短长……”陈致叹了口气,“我只想设法打消她这个念头便是。”
沈照华轻轻一哂笑:“我知道殿下素来做的比说的多,但是这样大事,我不想糊里糊涂地被蒙在鼓里,一切都叫殿下去摆平。何况林氏,她毕竟是任劳任怨服侍你多年的枕边人,你连句重话也未必舍得说的,就真能阻止她吗?”
陈致此刻内心已一团乱麻。
他停箸放碗,颔首凝眉。
他承认沈照华说的是实话,但他本不想将一切这么快揭露出来,沈照华素□□憎分明,又不手软,且不说林氏一向温柔小意并无对不起他陈致处,他还尚需依靠林氏家族的势力去做事。
若是能不动声色地让林氏安分守己,断了她与陆贤妃的联系,又不牵扯前朝纷争,那该多好。
可林琰此番勾结陆贤妃实在可恨,他也不想叫沈照华伤心。
“此事是林氏犯下大错,我自重责她,叫她死了这条心。”
沈照华顺势追问:“殿下打算如何重责?勒令反省,禁足数月,还是——废黜?”
陈致的指节不经意地颤动一瞬。
她在逼自己做决定。
他掀起眼帘,对上她幽幽投来的目光:“收齐罪证,按宫规处理。”
“好,殿下一诺千金。”
沈照华利落收声,立时向门外喊道:“玉泉,把膳房副掌事带进来,把芳玉房里搜出的字条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