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净善正低头沉默着。
暗卫并没有提冯氏之事,陈致原以为只是来接沈照华的,进了门正要将人拥入怀里,余光却瞥见还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角落里。
随着他渐渐看定,他原本飞扬的神色也渐渐僵了下来。
沈照华心中有些硌得慌,却也知不是自己多话的时候,正后退了一步,果然听陈致不可思议地唤道:“冯...冯小姐?”
净善在沈照华面前原本一言不发,但听见这声音,登时抬起眼来,但那眸中不是惊喜、诧异,却是惶恐、委屈、酸涩。
接着,她眼泪不由分说落了下来,当即跌跪在地:“太子殿下......是我对不住殿下!”
陈致一面叫她收拾心绪,一面不禁长长一叹。哪曾想她离开东宫后,竟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原来冯氏因婚前与他人有染珠胎暗结,本想谎称是陈致之子,可奸计被陈致识破,自知死罪难逃。
于是她便想自裁谢罪以免连累家族,可陈致不仅没有降罪于她,还容她诞下孩儿,对她和孩儿多有照拂,只是有一个条件,待孩儿稍大一些,她需暗中离开,陈致会以她死亡为名,掩下这桩滔天祸事,不仅会帮她造个假身份,就连她的儿子,也会在恰当的时机被送还到她手中,只是此前需绝口不提这孩儿是旁人的。
冯氏喜出望外,只一心想着待离了东宫,便去梧州寻她的旧情人,她以为那情郎对她也情根深种,见她寻来,一定会与她双宿双飞。
可事与愿违,她那情郎不仅翻脸不认人,还让人把她轰出门去,说如果再敢来扰,就交送官府处置。
冯氏心灰意冷回到故乡,可情郎变脸之事已让她明白世态炎凉,她这样犯了死罪的人,恐怕家里也是容不下的,走投无路之下,她来到毗邻故乡淮扬府的净云山,做了一名尼姑。
她想就这样一辈子守着家乡、望着家乡,也一辈子皈依佛门,赎她的一身罪孽。
冯氏断断续续地说着,陈致与沈照华心中如有湿棉堵塞。
其实她何尝罪孽深重呢,只是年少情动时偷尝了禁果,又被迫嫁与了不爱的人,却要她用一生的时光去赎。
陈致当初对她这番处置,其实并不曾体贴地考虑过她个人的处境,只是他当时需要冯氏家族的助力,可皇室血统不能混淆,他又断不能长久地容下冯氏与铮哥儿,几番权衡思量之下,选了默默将人送走这条路。
他甚至后来不曾想过冯氏一介弱女子独自离宫后可能会做些什么,总以为将人送走,免于一死,已是莫大的恩典。
但如今见她一身禅袍出现在自己眼前,陈致倒有些郁闷了。
冯氏看出陈致紧蹙眉宇间的忧愁,擦干眼泪道:“殿下不必替我烦忧,我当时明明已受册宝,却还傻傻地去做那有负皇恩之事,死了也无怨的。是殿下给我母子一条命,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便是殿下,这辈子吃斋念佛还不了的,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报答殿下!”
陈致摆摆手无力道:“何其言重,其实当年此事,我也有私心。说到底这婚事也是陛下强加于你,我又何尝对得住你......”
冯氏闻言落泪更甚:“殿下千万别再说了,是我痴傻执拗、有眼无珠,路都是人自己走出来的,殿下何故自责......”
一时禅房寂寂,只余女子的哽咽和男子的叹息声。
沈照华也不禁酸了眼眶,她不敢去想自己若是陈致,该当如何,自己若是冯氏,又会如何,只觉得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其间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这人世间套上了一重无形的枷锁。
临走时,陈致将随身带的银两尽数赠与净善:“还是需早日寻个出路,待日后我将铮哥儿送来,你总不能让他也从了佛门罢。”
提到铮哥儿,冯氏眼中终于有了些光,她支支吾吾地问出了她盘旋心中已久的问题:“铮哥儿他,还好么?”
陈致温柔地看了一眼沈照华,沈照华含笑答她:“放心,哥儿好着呢,每日吃得好睡得香,个儿也长了许多呢。”
净善终于破涕为笑,含泪一拜。
愿太子与太子妃殿下,千秋永寿,长乐未央,恩爱绵绵,如日月长。
回城的船上,沈照华依靠在陈致怀里,脑海中反复出现净善在山门前茕茕孑立的模样。
一个弱女子,做错了一次选择,爱错了一个人,等待她的便是这样命运么?
想来这世道吃人,任何人都没有逃避、软弱、认命的余地吧。
陈致轻拍着她的肩头:“今日怎么这样安静?”
“没事......”正慨叹着,沈照华忽然想到净善断断续续中所提到的一件事,“对了,净善师父说她之前那情郎也是陆家人,原本在京,可后来却去了梧州。之前明二哥说,甘州宿城的一个都司,也是梧州的一个陆姓官员毒杀的。这两者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梧州......陈致反复琢磨着这个地方。毗邻甘定二州,地广人稀、土地贫瘠,天灾频发,山高皇帝远的,极不惹眼。
陆家人反复出现在那里,难不成这荒野之地有什么诡谲之事,需要陆家人去守着、看着?
陈致忽然想起临清码头那批南下又西行,最后不见踪迹的不明货船。
“难道那批钱粮军械,就藏在梧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