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华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周诚有些草木皆兵了?
不一会儿侍女进来放桌摆饭,服侍她盥手、用膳。
她虽是戴罪之身,但一未定刑二未废黜,这里服侍的人并不敢怠慢她。
她看着满桌的菜肴,眼底慢慢浮出几许酸涩的笑意。
陈致素日事忙,他们二人在一起做的最多的事,就是一起用膳了。陈致吃相斯文,不像她随意散漫,她吃饭的时候也顾不上给陈致夹菜什么的,几乎每次都是她先吃完,再等着陈致。
明明出嫁前尚仪局的女官也教过她宫里用膳时的诸多规矩,但是早就被她抛诸脑后,偏陈致也不管她,任她随性而为,还每每看着她傻笑。
想到此处,她举箸夹了一块酒酿鸭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了几下,还是她熟悉的味道。东宫的厨子,手艺一直都很好。
但是如今对面,却没有笑着看她吃饭的那个人了。
怕是以后也不会再有了。这样也好。
可能他们一开始便是错的,趁着陷溺未深,早早分离了更好。
沈照华默默地吃着,不知怎么,面前的碟子里,落了两滴清泪。
陈致再访别院,是三日后。
这一次陈致是晚膳时分来的,他特意请了旨意过来,所以一路畅通无阻。
陈致原本大步流星穿过前庭往房中去,可到了门口,脚步却慢了下来。
来的路上,他思量了半晌见到沈照华的第一面,他该说些什么,可是到底没个头绪。如今近乡情更怯,他竟是连如何面对她都不知道了。
她应该是不愿见到他的吧。
陈致脚步沉重地迈上房前台阶。
“殿下来了。”是沈照华站在堂中,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地唤了一句。
其实她也不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但是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还来不及深想,人便已来到了堂前。
陈致猛然抬头。一声呼唤虽清冷,却也给了他揭帘入房的勇气。
“我放心不下,来看看你。”
陈致看见她平安无恙地站在这里,还愿意与自己说上两句话,多日的疲倦与煎熬好似都被掸尽。倒也不枉他迟疑千百次,终于鼓起勇气来见她一面。
沈照华颔首,与他同往内室去,一如之前在文熙殿中的模样。
唐近元连忙招呼人添灯备茶、摆酒摆饭,又有内侍往金猊中添了熏香,冷清了多日的别院好像霎时便热闹了起来。
“殿下瘦了。”沈照华看着脸都瘦削了一圈的陈致,淡淡说道,“殿下的身体是大祁万民的,不能因为些许小事就忘了珍惜。我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之前并不曾好好照顾过殿下,只盼着以后能够个温柔体贴的,来照顾殿下......”
“我不要别人!”她话音未完,陈致便将她一把搂入怀里,“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什么些许小事,你的生死难道是小事吗!你还想着要我找别人,沈照华,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的心!”
陈致忍泪低吼着,把她紧紧箍在怀中,生怕稍微放松一点,她就又把自己推远去。
他怕她不肯再亲近自己,本已尽力将情绪收拾好,可看见她站在这里,说着这些无情的话,哪里还控制得住,恨不得真学那话本子里的人,抛弃一切世俗名利,直接把她掳走,就此双宿双飞。
一旁服侍的人看见这情景,连忙无声退下,一时房中只剩他二人。
沈照华任他这样抱着,语气却依然平淡:“殿下又说傻话了,我已经认罪,赐死是迟早的事,纵使陛下真的要放我一条生路,我也是回不到殿下身边了。殿下何等聪慧之人,又何必在我身上浪费苦心呢?”
“照华,你是不是在恨我?可是老将军的死未必是陛下所为,你为什么不查就信了呢?”
“那殿下为何不查?”
陈致无言。
沈照华哂笑一声:“因为殿下比我更清楚陛下的无情,所以你不敢查。”
不待陈致说话,沈照华又道,“其实我父亲到底是谁杀的,我不想去做无谓的深究,不管那个人是不是陛下,如今现实的情形也不会改变。不管我的结局如何,我已是不能与殿下长相厮守的了。”
“不会的,我会去求陛下,会请官员为你辩护,我会让陛下赦免你,你永远都会是我的妻!”
陈致将她揽得越发紧了,沈照华这次却一把将他推开,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她瞪着通红的一双眼,多少日来第一次情绪如此激动:“你别去求他!我岂是贪生怕死之人!让他处死我就是!”
“我再说一遍,你别去求他!”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陈致被她的反抗惊住了。
如今她竟是不想再欠天家一丝一毫,宁可死,也不想再跟他们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了么。
陈致抬袖抹去眼角的泪水,再次想上前将她揽入怀里,却听沈照华道:“陈致,我不恨你。只恨你当时在西境多次出手相助,让我对你有了念想,让我如今这般痛苦。如果我们当初不曾遇见,我现在一定会非常潇洒......”
陈致不管她还想再说什么诛心的话,径直上前用双臂将她圈住,低头迅速衔住她温热的唇瓣,近乎残暴地撬开她的贝齿,搅入那片泉水清甜的池塘。
这还是他第一次丝毫不顾及她感受的入侵。
沈照华的拳头雨点一般砸落他的肩头臂膀,陈致也丝毫不管,他的手箍住她的头和背,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的身前。
忽然,怀中本已打算偃旗息鼓的沈照华,登时像小兽一般挣扎了起来,竟一口咬在陈致的舌上,疼了他一个激灵。
紧接着,她便泄了力般软软地瘫在他的胳膊上,似是在强行调整着呼吸。
“照华,你怎么了?!”陈致见她情况不对,连忙问道。
沈照华从齿中勉强挤出几个模模糊糊的字:“迷香,是迷香......”
陈致瞬间浑身紧绷。迷香?
坏了,这次,应该是冲着他来的。
沈照华彻底倒在他怀里。
陈致看着榻旁几案上的金猊,脑海中迅速思量着。应该是沈照华方才情绪太过激动,加速了迷香的发作,而他此刻似乎还并无异常。
一股血腥气含在他的唇齿中,大概他是在药效发作前,就被疼醒了。
不过应该也坚持不了多久,陈致冷静地觑了一下四周,拥着沈照华便趔趔趄趄地倒入了帐中。
他要看看幕后之人到底想做些什么。
烛火晃动着,仅是片时的宁静后,后窗似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陈致屏息敛声地凝神细听着,有极其轻的脚步声似渐渐逼近,但轻易不能察觉。
他眼前似黑了一瞬,紧接着,房中便响起瓷片碎裂声。
几乎不足两息,那黑影又覆盖在了陈致的眼前,陈致全身的触角似乎在此刻苏醒,他敏锐又细微地感觉到,似有利刃正逼近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