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妖气铺满天际,带着强劲吸力,卷起碎石与尘土,拧成一道旋风包裹住法阵。众人被这股吸力拉扯,身形摇摇欲坠。斩妖宗弟子连忙将长剑刺入冻土,攥紧剑柄勉强支撑。
乌云愈发厚重,雷霆在云层间翻涌。接连几声脆响,长剑尽数折断,大批弟子卷入风暴,肉身溃散。
人群外围,傅曲舟斜倚在青石上,眉峰半挑,唇角轻勾,静静旁观这场厮杀。指尖漫不经心划过石沿,全然提不起半分兴致。
直至瞥见不远处的方卫道,那股无聊劲儿才褪去,眼底掠过一丝暗色,杀念悄然滋生。
方卫道戴着一张不起眼的面具,缩在人群末尾,妖风冲撞之下身形不停晃动,唯有长剑深扎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子。
傅曲舟指尖轻动,一缕魔气悄然散开,顺着狂风飘至方卫道身后,撞上那柄支撑身形的长剑。
那人随即被妖风卷起,径直朝法阵飘去。
然而,他却未如料想般坠入法阵,而是身躯撞在断壁上,顺着墙面滑落雪地。
傅曲舟轻轻摇头,面露遗憾,缓步后退,悄无声息抽离这片混乱。
闪电划破天幕,照亮一张苍白的脸。姜离收拾妥当内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师弟。她怕自己抽身离去,妖物趁机伤他,又怕狂暴妖风将他卷入法阵。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撞见这一幕。
胃中翻江倒海,她咬住下唇,想将涌出的酸苦压下去。但越是忍耐,胃部翻搅越重,她慌忙撑住青石,躬着身子,呕吐不断。
一声咆哮响彻天际,震碎乌云。
炼蟒毫无保留宣泄全部妖力,法阵裂痕飞速扩张,四面石墙接连坍塌。
“不好!加固法阵!”
姚风青厉声疾喝,施出一道道符咒,路秉修不敢耽搁,立刻催动机关运转剑阵。斩妖宗众弟子也拼尽全力,往阵中灌注灵力。
不多时,法阵勉强稳住。炼蟒被困其中,疯狂冲撞。耳边,姚风青与路秉修的讥讽声再起,他身躯灼热发胀,神智渐渐昏沉。
眼前光景,令他忆起三百年前的旧事。
彼时他同凤沧携手,为魔族覆灭之仇打上玄灵宗。凤沧亦是这般被困在法阵之中,姚风青站在阵外,用恶毒言语戳刺心神,“凤沧,繁月爱你如命,你却亲手杀了她,你简直就是个蠢货!”
“不可能!”凤沧厉声反驳,“她从未倾心于我,刻意接近,不过是想得到尊上内丹,覆灭整个魔族。”
“是吗?”姚风青唇角扬起,眼底一片寒霜,“你不妨仔细想想,你当初为何能轻易斩杀修为至百阶的圣尊?”
凤沧一时怔住。
“神符典籍早有记述,金符结界,抵御不住心爱之人。”姚风青一字一顿,恨意翻涌,“当初是我故意设计,引雾元申一行人踏入妖窟,再将罪责推给你。也是我设局困住貌狸,挑起人魔两族争端。”
“我费尽所有心思,只为让阿月恨你!”
姚风青仰头狂笑,笑声尖锐刺耳。许久过后才收住笑声,双目赤红着嘶吼:“凤沧,你当真可悲,亲手剜去挚友内丹,又害死一心一意待你之人!”
“闭嘴!”凤沧的怒吼震彻山谷。
他心绪崩溃,身躯不受控膨胀,最终化作漫天血雾,消散无踪。
此刻亲身经历一切,炼蟒才恍然醒悟,当年凤沧从未背弃自己。
那位拯救过他的神明,不过是被姚风青故意挑衅,身不由己,才独留他一人在阵中,被所谓的正道人士,肆意折磨侮辱。
悔恨漫过心头,他的挣扎渐渐无力,眼中猩红褪去,只剩一片悲凉:“凤沧兄,是我错怪了你……”
喃喃自语消散在风里,无迹可寻。
下一瞬,他身躯一颤,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雾。
神魂消散之际,他再次望见了凤沧的身影。
二人年少相识。
当年他下山采药,被几个身形壮硕的妖族拦截。他们瞧他妖力孱弱尚未完全化形,不仅抢走所有草药,还揪着他头发在地上拖拽,肆意殴打。
一行人把他拖至悬崖边,逼迫他纵身跳下。他闭上双眼,以为性命就此终结。一道清瘦身影自天际落下,宛若神明降临,不费吹灰之力,赶走几名妖物。
凤沧身形挺拔,容貌清俊,周身萦绕着银白淡光。他伸出手,攥住住他满是伤痕的手腕,将他从悬崖边拉回平地。
他说:“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安稳之地。”
他还说:“炼兄,往后你我二人并肩,铲除奸邪,让各族无辜生灵,皆不受欺凌之苦。”
而今,视线落向前方,凤沧正朝他伸出手,眉眼温和一如往昔。他反手回握,与他指节相扣。
残存魂气逐渐消融,炼蟒跟着凤沧的虚影一同融进风雪,世间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