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想起来了一些。”寂灭干涩地说,“她穿着鲛纱做的衣服,火焰顺着裙摆一路向上,最后烧到我的脖子上,像冰一样,好冷好冷,然后……我醒了。”
光幕忽略了她颠倒混乱的自称,继续说:“那件衣服,你还记得是谁送的吗?”
“我不记得了。”
光幕敲了敲吊坠,提醒她看过来:“你看看这个,你还记得那个人是谁吗?”
寂灭看向那枚她修了整整26个小时的吊坠,面露迷茫。
光幕循循善诱道:“你再想想,你亲自动手修理过,除了雾域、隧域、舞域,还有什么赐福?”
“雾域、隧域、舞域,还有……”寂灭渐渐露出动容的表情,“啊……我好像想起来了,她是从仙域来的,白发、蓝瞳……”
“人鱼城。”
光幕和她异口同声道。
所有的线索终于连接起来,这三个字所代表的那个白裙少女在寂灭机械的大脑中印下灵动活泼的影像。她的视线从吊坠上移到光幕身上,意外的,她发现光幕的表情很伤心,但她却因此彻底地平静了下来。她重新审视起光幕,杀意在这一刻如野藤般疯长,但永生机械的身躯依旧很好地掩盖了这一切。
“我看到她了,白发蓝瞳、厚厚的头帘,看起来阳光又有活力,但人有点矮。那个海族是谁,这条吊坠和她们有什么关系,你又为什么这么在意它?”
“她是替仙域出使舞域的平民学者,以布衣之身上访权倾大陆的长公主,独身说服她与仙域合作,并最终研究出源转大阵的赐福天才。而这条吊坠,就是她们两个人共同的作品;至于我……”
一只机械手伸到他的脸上,冰冷的手指划过皮肤,电流穿过铁皮的瞬间也在光幕脸上带起一阵酥麻。
“你在哭。”
寂灭用她沉冷的声音说道。
手指一触即离。
寂灭的手指还停留在半空,光幕已经向后退了一步,用一种寂灭看不懂的目光看着她。
“你是在感到难过吗?”
寂灭不明白光幕为什么要哭,但光幕一哭,她心底的杀意就没了。她并不理解什么叫做难过,她只是见到过。
但是至少她知道,一个难过的人不会是太坏的人。她记不清了。大概是个喜欢穿白裙子的女孩跟她说,“难过的人大多不是坏蛋,因为真正的坏蛋都让别人难过。”
光幕的泪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她对眼泪这种东西第一次有了更深的认识——原来这就是难过。
曾经也有人像光幕这样,流着这种名为眼泪的东西,告诉她,这是泪水,是因为人在难过。
他还问她,为什么她不会流泪,她不感到难过。
那时候她说……她不知道。
但现在光幕的表情比那个人眼里的难过更加复杂,看起来也更加难过。
寂灭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光幕,难过是一种什么感觉?”
即便泪水流淌,光幕依旧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就像是闭着眼睛掉进了深海,像是穿着单薄的衬衣踏入暴雪汹涌的冰川,像是独自一人站在花海中抬头看到漫天的星星……”
“这都是很漂亮的景色,有人跟我说过。”寂灭说。
她的意思是有人和作为永生机械的她描述过这些景色。
“但悲伤不是美好的事情,它唯一与美好相似的,是它也令人成瘾。”
寂灭面露不解:“我不明白,你说得太复杂了,你得给我解释得更简单些。”
光幕没有回应寂灭,继续自顾自地使用着令人费解的措辞,就像是眼中完全没有这样一个人。如果面具等人看到了,就会发现他把从未对其他人显露出的傲慢,全部用在了寂灭身上。
“幸福会让人成瘾,是因为见过幸福的人不会想要品尝痛苦;而痛苦会让人上瘾,是因为理解痛苦的人不会记得幸福。”
寂灭懵懵懂懂地听着,渐渐地,有一个人替她理解了。
说起来也很奇怪,光幕没有告诉过她他叫什么,但是她就是知道他叫光幕,在她喊他光幕的时候,光幕也没有露出过任何惊讶的表情,好像她本来就应该知道他是谁。
寂灭追问:“那她会记得什么,只记得痛苦?”
光幕苦笑一声,缓缓开口。
“他会记得……永远失去幸福的那一天。”
记得那个要自己亲眼看着那人受尽折磨、死于非命,而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能为了她终结这一切,只能转身离开,像个冷漠的局外人般无情离去的一天。
他的幸福会因为身后的哭喊,成为如影随形的痛苦、变成挥之不去的苦难。
缠绕在身心。
永生永世、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