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接连不断,面具在白光下踉踉跄跄,鲜血从她腿上不断飙出,靠近消防通道大门的瞬间,她脚下一软撞在门上。
从箭阵突破出来,她的右臂和双腿都扎满了神羽箭,她用匕首把插在身上的神羽箭砍断后,那把匕首也报废了。箭头还残留在她骨头中,从水箱附近跑到消防通道几步路,她疼得浑身都是冷汗。
防火门近在眼前,面具伸手握了好几次,才勉强握住消防通道的门把手。
她又回过头看了眼天台。
波尔沃亚和基勘都不见了。
面具心神一慌,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拉力从后脑传来。面具下意识按住黑罗,体力流失过于严重,潮湿的罗布从她指尖迅速溜走,夜视景色尽数褪去——她扑了个空。
纯粹的黑暗顿时吞没了面具。夜视模式消失的瞬间,飘忽不定的细小光点像噪点般出现在面具眼前,一阵眩晕令她直接失去了平衡。面具下意识捂住脑袋,寻找墙壁依靠。她刚要抬枪,就被人一把抱住,死死压住双臂,摔在地上。
不等她反应,进攻她的士兵又将她提起摔了下去。
如此重复了三四次,那人终于停了下来。
闪电击中避雷针的炸响再次响彻天台,面具缓缓意识到那人是在等光。
他想确认她手里没有手枪了。
白光之下,基勘看到那把摔飞出去的手枪终于安心地退后了一步。
“团长。”基勘对着波尔沃亚行了一礼。
波尔沃亚什么也没说,只是抬了下手。
基勘看着手纹光芒的位置,就明白了一切,果断地退到一旁。
又一道闪电落到天台上。
面具狼狈地举起左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挡在了身前。
“呵。”
波尔沃亚俯视着她的动作,什么也没多说。他活动了下手腕,立刻对着面具的右肩砸了过去。
“这一拳是给克里希的。”
同一时刻,他的拳头和面具的右肩一齐发出了“咔咔”的脆响。面具痛哼一声,才抬起来的手臂直接从身上滑了下去。波尔沃亚面无表情地按住她的左手,再度提臂往她脸上连揍两拳。
“这两拳是给莱芬和格尼的。”
波尔沃亚一拳接着一拳砸向面具,掌骨折断声音不断,但波尔沃亚恍若未闻,仍如执行某种仪式一般,用无比温柔的声音,念诵着那些死去队员的名字;再用最迅猛的拳头砸在面具身体各处。
最后一拳落在面具的胸腔,面具猛咳一声,整个人像虾一样蜷缩其身体。
“这一拳是……”
波尔沃亚的拳头从她身上滑下,他喉头一阵哽咽,低着头垂眸不语。
直到最后,他也没念出达半的名字。
基勘上前一步,想要拉起波尔沃亚:“团长……”
碰到波尔沃亚的瞬间,基勘手上的动作顿了下。
波尔沃亚的肩膀在颤抖。
他在哭啊。
基勘鼻尖一酸,拉住波尔沃亚的胳膊,他打得太用力,整条胳膊都不自然地肿着。
“团长,让我来施刑吧……解决她,我们就一起带着兄弟们回家。”
“……嗯。”
波尔沃亚为基勘让出位置,任由他从地上拖起面具,张开羽翼飞向高处。
迷迷糊糊中,面具感受到一阵不受控制的失重感。有人带着她飞向更远的高空中,又将她从空中抛了下去。暴雨像刀子一样往眼里割,她睁不开眼睛,只听到一个声音愈发遥远。
“你将堕入无边地狱,你将陷入永世凄苦,你将沦为原罪刑徒。”
从高空向地面坠落的人,即便身体落在地上死亡,灵魂也会继续下坠,坠入深渊——
这就是天国人的翼刑。
“可惜了。”主星看到这一幕,回过头望向一言不发的裂隙,“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不知何时,裂隙的眼眶里只剩下两颗猩红的眼珠凸了出来,他的眼泪干了,视线却枯死在了面具身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坠落。
主星叹了口气:“何苦呢?”
“放了我。”
主星笑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令她吃惊的是,裂隙也没有再说什么,仿佛刚刚那三个字是她的幻听。
主星沉默着瞥了眼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艳羡。
她看向几近陷入昏迷的面具,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面具啊,你还能怎么赢呢?
…………
鲜血和苦水从面具嘴角溢出。
失重、下坠、风、雨……她能感受到身边的一切事物,但又觉得那些距离她很远很远。狂风暴雨砸在她的身上,她想要伸手去抓什么东西,但是却连抽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失重感如影随形,空气在不断加速,风也在不断加速,只剩下一个倒计时在她耳边匀速地响起。
“30、29、28……”
是她的生命还剩多久吧?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是她在什么时候算出来的吗?
好像是很久以前了。
太好了……
终于要结束了……
面具意识开始涣散,那些被她压在最深处的东西——画面、声音、情绪,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疯狂涌上来。先是一把手枪,而后是一个接着一个看不清的人影,有男有女。
三个人远近不一地出现在她面前,一个男人托着把造型熟悉的手枪,递到她的面前。
“小乖,来,你看这是什么——”
“去一边去!她才多大啊,伊乌劳戈,别总把你家那套带过来!她这个年纪,连手枪的后坐力都挡不住好不好!”
“她都五岁了,庄蔚,在联邦也是大孩子了。我也是五岁的时候被附亲要求练枪的啊——喏,你看,她抱着那把手枪不撒手呢,我们家的孩子天生就是射击的苗子。”
“呵呵,随便你。”
女人慊弃地转过身,对着不远处的老仆人招呼起来:“别理他们,塞尔曼,我们走,去给我宝贝弄点真正的好东西——诶呀,你再帮我看看,那个游戏到底能不能讲清楚编程的原理啊,她会不会玩到一半觉得没意思不玩了……”
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望着走远的两人,轻笑一声,而后俯下身,将手轻轻搭在某物上。
头顶传来一阵暖意,面具瞪大了眼睛,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刚刚的战斗已经消耗了所有体力,她连张嘴都做不到了。
那人的脸是一片迷雾,唯有一双金色的眼睛露在外面,闪烁着柔和却又淡漠的光。
“你喜欢这把手枪吗,女儿?”
在听到某个答案后,他的眼睛几不可察地露出一丝笑意,还有一层隐藏在更深处的……
哀伤与愧疚。
“答应我,女儿,永远不要放弃射击。你要记住,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是来自血脉的赐福。”
他坐到抱枪的孩子的身边,为她指向远处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