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钧还未曾见过文昭帝冷脸，害怕之余心里难免委屈，跪在那里一声不吭，红了眼圈。

“起来吧，朕没有怪你。”文昭帝神色稍缓，“廖纪辞职，朕总得问问，说来听听，怎么回事？”

赵钧赌气似的没有起身，用袖子蹭了蹭眼角，“皇爷爷，孙儿确实不喜欢廖大人，他的课死板又无聊，但孙儿每天都认真上课，作业也都按时完成。可能廖大人也知道孙儿不喜欢，所以才不愿意教的，不过孙儿对廖纪大人绝对没有半分不敬之处，请皇爷爷明鉴。”

文昭帝笑他不知天高地厚，“倒是会为自己找借口，廖纪是睿王的授业恩师，京中贵族子弟中由他授业者不计其数，唯独只有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说他死板无聊。”

赵钧并不服气，“孙儿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同样是讲课，景明大人比他好多了。”

文昭帝亲手将赵钧扶起，“景明给你讲过课？”

“回皇爷爷，在定州的时候有问过景明大人一些课业，孙儿可以让景明大人当老师么？”

“胡闹！”文昭帝想也不想地拒绝道：“景明是中书侍郎，中书省公务繁重，哪有时间去王府教你？”

赵钧本来提到景明的时候眼睛都闪着光，听到文昭帝如此说，眼神暗了暗，没再言语。

“大宁朝皇室子弟，6岁起卯入申出，无一例外都是昼耕夜读！”文昭帝语重心长道：“你父王十七岁时，于文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于武兵法骑射样样精通，纵然是天资聪颖，这背后所付出的努力你可能感受到半分？古人说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你即将弱冠，可曾想过将来以何立身？”

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几个字重重敲在赵钧心上，这句话许风贤也和他说过，眼前浮现起当时的情景，恍惚间与今日的文昭帝重合在一起。

赵钧想起了他素未谋面的父王，那是大宁朝的功臣，淮州一带的百姓到现在都津津乐道他的德政善行。

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皇爷爷，孙儿知错了。”

文昭帝摆摆手道：“回去吧，责令你府中禁足半月，好好想想皇爷爷的话。”

“是”

淮王被禁足的消息，一刻钟的功夫就传到了宫里各处，孙丽妃正在齐贵妃处说话，“廖纪大人的学生遍布京中高门，无人不赞叹他学富五车，博古通今，淮王居然说他死板迂腐，果然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识。”

齐贵妃自然高兴，康王前几日解了禁足，现在淮王被罚，她集聚的这股怨气消散了不少，“廖大人这一撂挑子啊，其他人原本想教也不能教了。不过，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我猜这一切都是有人刻意为之，管他呢，只要不挡了康王的路，我自然容得下他们。”

丽正宫里，皇后坐在正殿之上，睿王立在中央，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启禀母后，父皇罚了淮王禁足半月，还同意了廖大人的辞呈。”

皇后点点头，赞扬道：“此事办得甚好。”

廖纪门生众多，势力盘根错节，睿王此举相当于提前阻断了赵钧与他们相交的可能，从此淮王府将彻底化为一潭死水。

“我决不允许淮王一脉有死灰复燃的可能。”皇后冷冷道。

睿王有些得意，“廖大人是儿臣的恩师，他自然是向着儿臣的。”

“瑜儿！此言差矣！”皇后的声音高了几分，多了一丝尖厉。

睿王不解：“请母后明示。”

皇后恢复原有的声调，“你此番轻易劝服廖大人，非是他心里向着你，而是原本他并不想教淮王，顺水推舟而已。他是聪明人，一个外放的肥缺和在一个毫无根基的王爷身上蹉跎数年时光，他自然选择前者。你素来心软，容易轻信旁人，此为大忌。”

“儿臣明白，必当谨记。”

“重阳节在即，今年的重阳宴可是规定了百官都要出席？”

“是，在京的官员都要求出席，母后怎么今年关心这个了？”睿王有点意外皇后会关心此种小事。

皇后只是对景明有一丝好奇，睿王素来胆小敏感，让他知道反倒容易多生事端，遂敷衍道：“母后也要出席，自然要多问问。”

赵钧为文昭帝那番话所感，回到府里认认真真地思考起来，自己该以何立身？

许心易对于赵钧被禁足，完全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景明向她询问赵钧如何时，她正拿起剪刀，准备把已经落了的秋海棠剪下去，她十分不解，“就是不让出府而已，平时天天上课也出不去，现在不用上课了，不是挺好的么？”

景明想反驳却又觉得她说的似乎有点道理，半晌道：“你知道皇上为何要罚他？”

许心易并未停止修剪的动作：“钧儿说了，皇上让他在家里好好想想该以何立身？”

景明暗松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宫里传言淮王因为诽谤廖纪大人，惹怒皇上，才被禁足。

虽然都是禁足，但是不同的理由，差别可大了。

“小郡王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当个富贵闲人有什么不好，我只要他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

这样一副慈母多败儿的论调，景明无法认同：“如果他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你也随他？”

许心易放下剪刀：“钧儿自然不是纨绔，不喜欢读书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坏事，我答应过许家爹爹，要一辈子护他周全，他现在还小，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还小？”景明无法理解许心易对赵钧的纵容，“你们是龙凤胎，你已经可以在世间立足，撑起淮王府，他呢，堂堂七尺男儿，不该有立身之本么？”

“按大人的说法，男子需要立身之本，女子就不需要了？”许心易强词夺理。

景明沉了一口气，仍耐心解释：“当然需要，众生平等，虽然世间多是男尊女卑，但在我眼里，男女并无不同。”

景明又将话题拉回到赵钧身上，“王爷即将弱冠，终有一天要承担起淮王府的一切，蝼蚁尚有生存之能，你不能一辈子将他护在身后。”

许心易不再说话，心里想着景明的话，手上再次拾起剪刀，剪完花朵还嫌不够，又大刀阔斧修剪了其他的枝叶。

景明几次想阻止，最终话到嘴边又停住，接着刚才的话题道：“王爷虽然贪玩，但聪敏机警，一味的保护对他而言是一种桎梏。”

许心易终于放下剪刀，思虑良久：“大人说的有理，是我错了，我会试着放手，只要不是坏事，他喜欢的，我都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