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泰瞟着眼前沉默寡言的人,除了代号之外,他对甲一知之甚少。虽然是完成护送他的任务,但是甲一待他全然不像对待囚犯,对于早已经没有资格谈论尊严,性命的陈启泰来说,甲一算是老天爷给他的最后温暖。
“马上到京城了,我这条命估计要交代了,这一路多亏有你。”陈启泰扯出一抹堪称真诚的笑,带着面具多年,这笑容看着有几分不伦不类。
“你遇到我太晚,哪怕早半年,银子,官位,都可以给你,现在能给你的只剩下谢谢两个字了。”
甲一抬起头看向陈启泰,表情有些许不自然,干巴巴道:“分内之事,无需感谢。”
红薯熟了,甲一从灰堆里扒出来,敲掉上面沾着的灰,挑了一个最大的,递给陈启泰。
景明接到甲一消息的时候,同在京城的时闻新也接到了一封密信。
他气急败坏的把纸张撕得粉碎,“都是帮废物,废物!”
少顷,时闻新冷静下来,让底下人准备马车,他要去趟左相府。
“老师,求您救救学生。”
刚进入左相府的厅堂,时闻新便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张崇礼扶起他,语气堪称慈爱,“发生什么事了?”
时闻新不敢隐瞒,紧最重要的说了出来,“陈启泰马上要入京了,他一来,学生莫说头上的乌纱,只怕性命不保啊。”
张崇礼沉默着,良久才道:“在朝中帮他周旋的人,是你?”
“是。”时闻新耷拉着脑袋,看不清楚表情。
“你已经是三品大员,”张崇礼来回走动,恨铁不成钢道:“怎么如此糊涂?”
“学生也不想的,当初也是一时贪念,口子一开,再也回不去了。”
张崇礼早知道他手脚不干净,皇上要查账时,他已经提点过时闻新,想着在他眼皮子底下,小打小闹,翻不出大浪来,有弱点和贪念的人更好拿捏。
可是,偏偏是八闽转运使陈启泰,皇上有多忌讳封疆大吏,历经三朝的他再清楚不过。
“趁着人还没到,你去跟皇上请罪,自暴比牵连更有主动权。皇上仁厚,不会太为难你。”
若是想走这条路,时闻新今日便不会走这一趟,在张崇礼身边多年,他自问把这位左相大人的脾性摸得,比他亲生儿子还准。
爱惜羽毛,看重权位。
“老师,”时闻新无比真诚道,“学生是怕连累了您,明年是大比之年,考题,主考官,副考官都已经提上去了,若是这个时候,我去认罪,这些努力就会付诸东流了。”
“老师名满天下,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学生死不足惜,我就是怕连累了老师的名声。”
张崇礼眯着眼睛,咬紧了牙关。
时闻新在威胁他,但他说得对。
这个节骨眼上,礼部尚书出了问题,先前做的所有工作将化为乌有,他们两人一直过从甚密,那些御史们无风都要惊起三尺浪,根本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还有景明,他今天回来了,此刻正在向赵钧述职,千里迢迢把陈启泰押回来,鬼才相信是为了什么身为臣子,不得僭越的谎话。
张崇礼恢复神色,还是一派的严正有礼,“你说的不无道理,科举是大宁人才之本,万不可耽误。”
“回去吧,”张崇礼慈爱地拍拍时闻新的肩头,“老夫自有分寸。”
时闻新心中乐开了花,面上感激涕零,肉麻的话说了一箩筐。
崇文殿里,赵钧没在高高的龙椅上,而是与景明一起坐在下边。
数月不见,赵钧长高了几分,越来越有赵家人的气势,和景明说话时,却不自觉地带出几分孩子气。
“皇叔一走数月,我可是挂念得紧,姐姐是不是和你一起来了?”
“她,”
想起许心易那句一句反正他没时间见我,然后头也不回的去了庄子,景明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替她遮掩一番。
“她晚一点就会来了,船上还有很多货需要处理。”
赵钧不疑有他,很快言归正传,将吃空饷的事告诉了景明。
“皇叔,我想把空饷一事,一查到底,你以为如何?”
景明毫不意外,八闽走了一圈,让他明白整个大宁四处都漏风。
“空饷是因为吏治不清,皇上现在做好准备了吗?”
赵钧不自觉地直了直身子,许风贤曾说过,朝堂党政不断,地方吏治不明,则国危矣。北旻之乱以来,因太子之位造成的党争已经消弭,新的争端还在萌芽当中,现在正是整顿地方吏治的大好时机。
“皇叔,现在的时机刚好,我准备好了。”
景明听到这话,有种我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他笑了起来,起身道:“既然皇上做好了准备,就让臣从裁撤荣养银开始吧。”
赵钧:“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