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已经连着三天三夜没有睡个好觉了。
从接到孔艳秋的电话开始,他就一直在忙。拖关系找人,找到人后又亲自飞了过去。
埃里克在自己家门口看见这张东方面孔时,吓得魂儿都丢了。
双目猩红,疲倦又不耐烦,他甚至怀疑,这个中国人远离自己的祖国的同时,丢弃了文明和法律的约束,像头只会服从原始猎杀本能的凶悍的熊。
他很快就投降了,交待出始末,他在自己的国家反而没有在中国时那般有底气。
宁昭去见林琳那天,凛冬飘了第一场雪。
这在南方的城市并不多见,许多人都走到街面上去赏雪,咖啡店里显得很清净。
林琳要更先到,她已经点好了两杯热咖啡,在宁昭坐下时,语气关切,“一路过来冷到了吧?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要了招牌的拿铁,暖暖手。”
她把咖啡杯推到宁昭面前,宁昭没有拒绝,说了谢谢。
林琳像个朋友般寒暄,“你也快毕业了吧?我记得你是比我低一届,还是两届?实习找好了吗?”
但宁昭并不打算把时间花在毫无意义的铺垫上,她直接开口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林琳的表情被冻住,笑容像挂在脸上的饭粒一样岌岌可危,随时可能掉下来,“如果我说,我不是有意的......”
“我不信”,宁昭冷漠地打断了她。
最后的一点笑意收了回去,林琳不再假装友好,她更年长,自以为气势更足,问:“你不信我,那还见我干什么?”
“我想知道原因。”
林琳理了理头发,显得理直气壮,“你应该知道了啊。我开了一家公司,做人力资源外包,很不巧,和你正在做的事情是竞争关系。”
“我是问:为什么要找埃里克?”
林琳愣了愣,但也直说:“他有钱,他是我的投资人。”
“我问的不是这个。”
林琳似乎感到意外,她关心的竟然不是自己为什么要针对她?复杂的心情带出来刻薄的话,“宁昭,我以为你不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在这之前,我也以为你不会做干这么蠢的事。”
动嘴皮子这块,宁昭从来不输。
林琳意识到错估了对方。之前的所行变成头顶的黑色气压将她往下挤压,但她反抗着,把肩背绷得很紧,“之前是我小瞧你了,你居然能找到埃里克?宁昭,你都有这样的人脉资源了,却为什么还要在这儿,跟我计较这点小钱?”
“小钱?”宁昭也用冷笑回她,“那你为什么连小钱也要来抢?还用这么令人不耻的手段。”
“不然呢,公平竞争吗?”林琳讽刺地说,“就你那草台班子,我可没有时间一单一单地和你去争。”
她的原计划就是以最快速度抢下宁昭手里的单子,作为自己公司的基石,然后再在这个基础上,建造自己的商业大楼。
这只是一种手段,她并不是要针对宁昭。相反,她其实挺欣赏宁昭的,一个在校大学生从无到有,竟然在那么多老练的社会人手中,拿下了不少的业务。
甚至,自己创业的灵感也来源于她。
只不过,单做大学生兼职,体量太小了。
林琳想做的是涵盖全业务版块的人力资源供给。
她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她觉得自己比很多人体面了。林琳说:“要报复你的,是埃里克。他在中国丢了面子,他是个小气的男人。”
“所以你顺水推舟,添柴加火。林琳,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立自强吗?”
林琳没料到宁昭是完全不讲情面的。
她之前和宁昭接触时,虽觉得她不易亲近,但在待人处事上却很有分寸,和大多数的大学生一样,礼貌、友善、通情达理。尤其在经历埃里克的事件时,她表现出来的担当和责任心,曾让林琳认为她是个很会顾及他人颜面的人。所以,即便林琳这次被迫与宁昭正面交锋,她一开始也是打算走温情友好路线的。
说点好听的话,面子上应付过去。
大家都是女孩子,总不至于撕扯得太难看。
林琳说:“宁昭,你还没有在真正的职场待过,那些人为了往上爬,能用的手段更脏。”
“职场也是人待的地方,用什么手段是取决于人,而不是环境。”
“那你知道,是闫晓光带头让全行业封杀你的吧。”
“那也是你给了他机会。”
林琳笑她幼稚,“不管你信不信,我一开始只是想给自己谋条生路。我不想再跟那些满脑子肥肠的人一起做事,他们让我觉得恶心。”
“那么,埃里克呢?”宁昭又重新转回这个话题。
“什么?”
“你不恶心他了吗?”
林琳被这话怼得双手发抖,身上早就康复的荨麻疹有了再次发病的前兆,她捏着胳膊,声音尖利地刺向宁昭,“你是想来羞辱我吗?那你算盘打错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耻。我只是充分利用了我所拥有的东西,换取我想要的。别装得好像你比我高尚。咱们半斤八两。”
宁昭并未因为她的言辞而有情绪上的波动,她在确定林琳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时,她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就散掉了一大半。
她不是变了,她是一直这样。
咖啡已凉,宁昭一口都没喝,她站起身,“那祝你得偿所愿。得不到,也别哭。”
雪已经停了,没有一片雪花可以完整保留,它对世界的影响,只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有一块寒湿而已。
孔艳秋和姜唯看到宁昭出来,赶紧跑上去,“就结束了?”
“嗯,话不投机半句多啊。”
孔艳秋愤愤然,“那也太便宜她了吧?”
宁昭狡黠一笑,“那不然,我再回去泼她一杯咖啡?”
说着人就装作要回店里面去,被姜唯赶紧拦下来,“别,别,莫惹小人!”
孔艳秋也拉她,“对,对,别惹,别惹,指不定还憋着什么坏呢。”
宁昭顺势就将二人左右挽住,开开心心地道:“走,刷火锅去,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