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俭捂着肚子,又饿又累,被方才那阵风一吹,寒意也涌了上来,身体的热度飞速流逝。
好在这座山似乎经常有人路过,不远处便是大路。
说是大路,其实和他刚才走过的那截差不多,只是没有一丛丛的灌木阻碍。
虽然依旧泥泞,但好歹能看到不少人踩踏过的痕迹。
完好的那条腿肌肉酸痛,张云俭歇了半个小时,才重新提起力气,再次上路。
他遥遥望去,重重叠叠的树影后,看不到山的尽头。
……
…………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
那场雨只是短暂歇了一天,随后更凛冽的风雨席卷了整个崇山府,将天地蒙上一层水色。
一座三进的府邸坐落在郊区,雕梁画栋,庭院深深,在狂风暴雨中好似一幅缥缈的泼墨画。
往日热闹的赵府一片素白,雨水顺着挂在屋檐的丧帷打在石板上,溅起一簇簇水花。
管家赵虞撑着油纸伞,面上一派焦急。
分明是如此庄重的时刻,却没有一个主子出来主事,居然全权交给他一个下人……
赵虞心中叹息,面上却不敢表露出分毫。
眼看灵堂已经布置得差不多,可一眼望去还是有些空旷。他皱眉拉住旁边正搬东西的小厮:“童男童女呢?老张还没送来?”
那小厮不是别人,正是赵虞的侄子,赵四。
见他朝自己发问,赵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苦着脸道:“昨儿就去催了,老张说今晚就能送到。”
“叔,老太太都去了三天了,大老爷和大夫人什么时候出来主事?阖府连个张罗的主子都没有,大家伙心里都犯嘀咕……”
仗着自己和赵虞关系近,他小心翼翼看了看四周,见众人都在忙着各自的事,他放下手中的板凳,压低声音凑了过去:“叔,大家都说是大老爷和二老爷合谋害了老太太,您向来得老太太青眼,可知晓什么内情?”
赵虞脸色一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有什么内情?老太太就是时间到了,去天上享福了!”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赵四:“你是我亲侄子,要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咱们赵府失去了主心骨,难免人心浮动。但要是有人趁乱生事,先问问我老赵答不答应!”
见他气得脸色发青,赵四顿时有些讪讪:“叔您放心,都是底下的人瞎说,我是您一手带大的,还能不明白轻重吗……”
嘴上这么说着,他心中却不以为然。
大老爷贪财,二老爷好赌,他们崇山府谁不知道?
前段时间二老爷还因为还不上赌债,被老太太杖责……如今老太太去了,大老爷和二老爷院里没一个主子出面,不是心虚是什么?
只是这话赵四却不敢说出来。
他重新将凳子扛到肩上,准备搬到大堂后面去,谁知赵虞又拉住他:“讣告发了吗?三小姐怎么还没回来?”
说到这个赵四就满肚子气,他将东西重重往地上一放,冷哼一声:“我前天就往李府送了消息,三小姐说李夫人近日上山礼佛,她作为媳妇,实在走不开……”
“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老太太在的时候三小姐可没少回娘家打秋风,如今老太太去了,她倒好,连奔丧都推三阻四!这大雨下了快半个月,狗都不愿意出门,李夫人上山礼哪门子的佛!”
老太太在的时候怎么对三小姐的他们底下的人可都看在眼里,怕三小姐在夫家受委屈,赵府可没少补贴李府,害得大老爷和二老爷隔三差五地闹。
赵四虽然不着调了些,但对自家老娘却十分孝顺,自然看不惯赵三小姐的做派。
赵虞闻言一阵沉默,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吩咐他再去李府催催。
赵虞在赵家当了三十余年管家,自然清楚这几个主子都是什么德行。
老太爷去得早,这偌大的家业全靠老太太撑着。大老爷虽然贪财,却没有经商的脑子,一门心思怎么把铺子田地划拉到自己兜里。
二老爷好赌,被骂了十几载,如今已近不惑之年,还是死性不改,若非老太太压着,早就将基业败光了。
三小姐出嫁之前还算乖顺,虽然骄纵了些,但比起两个不成器的兄长,已经算得上贴心,老太太也最疼她。谁知三小姐嫁了人后性情大变,一心只有她那个落魄的夫家,不知搬了多少东西走。老太太怕她在夫家受委屈,竟也由着她。
如今老太太倒下,三个儿女没有一个上心的,全都盘算着自己的利益。
想到这里,赵虞心中不免一阵悲凉,本就佝偻的身躯又矮了几分。
他在雨中站立良久,最终还是重重叹了口气,准备再去景和院问问。
府中还是要有主子出来主事,否则人心涣散,如何是好?
都说养儿防老,几个主子连老太太身后事都不愿意出面……
雨越下越大,顺着伞檐滴成了一条线,赵虞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大半,他打了个寒颤,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身上冷,还是心中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