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外的水缸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张云俭径直步入厨房,取来一只大木盆放在桌上,盛满清水。
两条鲤鱼一入水便沉入盆底,张云俭没有管它们,只是不紧不慢将背篓中的各种菜取出,放入院中早就凿好的冰桶中。
此时正是最冷的时候,家家户户为了保鲜食物,都会特意冻一个巨大的冰坨子,中间凿空,用来保存食物。大户人家则在冬天制冰存入冰窖,等待来年夏日祛暑。
张云俭刚放好过年吃的各种肉食,转头就看到黑猫趴在木盆边,伸出爪子去够水里的大鲤鱼。
他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这可不是给你玩的。”
黑猫冷哼一声,抬爪就要狠狠抓下去,大鲤鱼尾巴一甩,“哗啦”一声沁凉的水扑了猫儿满脸。
“嘶——”
黑猫被激怒,正要同鲤鱼大战三百回合,就被张云俭捏住了命运的后脖颈:“闲得慌就去把院子扫了,今夜若是再下雪,明儿咱们别想出门。”
黑猫不敢置信,看了看自己的体型,又看了看张云俭:你让一只猫去扫雪?
张云俭听不懂兽语,假装看不见猫脸上的震惊,手一甩,猫就被扔出厨房,落在厚厚的积雪上。
黑猫压低上身就要扑上去,张云俭将厨房门一关,它“砰”地一声撞在门上,晕晕乎乎爬起来,只能同紧闭的大门干瞪眼。
旁观的大鲤鱼得意地吐出个泡泡,转头就见张云俭盯着自己:“……”
怎、怎么了?
张云俭似笑非笑,屈起食指敲了敲木盆边缘:“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清河龙太子若是还不肯以真身相见,大鲤鱼可要祭张某人的五脏庙了。”
大鲤鱼:“???”
它猛地从水中跃起,在空中盘桓半圈,落地时已经化作了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你们修道之人不是最慈悲为怀吗?!”
张云俭的视线落在他额头的龙角上,又施施然望向那双含着怒火和委屈的龙瞳,哼笑一声:“我又不是和尚,不讲这些。”
少年:“……”
眼前之人身量只比张云俭矮一点,一身淡青色长袍,衣料薄如蝉翼,腰间束一条珠贝嵌的绦带,坠着颗个头不小的明珠,衣摆处隐有鳞光流转。
他长发半束,斜插一支白玉龙首簪,脚蹬云纹靴,若非头顶的龙角和属于异类的竖瞳,俨然一位出身勋贵之家的王孙公子。
少年长相不俗,一双眼睛清澈见底,还带着些少年意气,任谁被他这么控诉又委屈地看着,都会良心不安。
张云俭眉头蹙起,又飞快舒展开:确认过了,自己没有良心!
他笑眯起眼睛:“阁下如何称呼?既为龙三太子,又为何会被一人类所捕?”
谈话间,还不忘将先前单独放在一边的卤味装盘,准备凑合一下当午饭。
张云俭回到张宅的时候已近晌午,腹内空空,五脏庙饿得打鼓。
少年眼神被他的动作吸引,盘中细细切成薄片的卤羊肉和整只烧鸡颜色极其诱人,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像是一只小钩子,勾得少年心痒痒。
“……我名敖弋,是父王的第三子。”
敖弋的目光随着被端走的碟子晃动,见张云俭往灶膛中扔了一张符,霎时火光燃起,锅里的水逐渐升温。
他目光古怪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居然有人这么用符箓:“……昨日我趁父王不在,本欲溜出来玩耍,忽然见水上有人垂钓……”
他闻着那鱼饵实在香甜,没忍住咬了一口,然后就迷迷糊糊被李业捉上了岸。
李业用的是自家酿的甜米酒和糯米搓出来的丸子,带着甜味,对鱼的吸引力不小。敖弋化作的大鲤鱼不胜酒力,整条鱼都是懵的。
神仙不可主动现身人前、引起混乱,敖弋虽是一条小龙,但身有仙籍,哪里能做违反天条之事?只得托梦于修道的张云俭,请他救自己一命。
天上的神仙许久不曾在人间显灵,如今活跃的也只有那些本就在人间的仙人,譬如掌管山川河流的山神、河神,譬如土地、城隍,阴神之流,与人间息息相关的神灵。
张云俭既已开始修道,就算不得完全的凡人,敖弋托梦于他,也算是钻了规则的空子。
张云俭听后久久无言。
能为了一口吃的叫自己落到这种地步,敖弋也算是人……龙才。
见对方正眼巴巴地往他随手放在桌上的卤味上望,张云俭不由无语:记吃不记打。
但好在他还记得维持自己的形象,只弯了弯唇角,取出一只碗碟,把两人份的卤味重新分出一份:“吃吧。”
敖弋大喜,当即将那点小尴尬抛之脑后,捧着碟子乖乖在桌前坐好。
“你们龙宫不是美酒佳肴任由享用吗,怎么还馋这点吃的?”
少了部分吃食,张云俭索性从旁边养小鱼的水缸里挑了几条不到巴掌长的小鲫鱼,剖腹刮鳞,准备用油煎了做碗猫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