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驿站门外传来叩门声。
张进昌身边随从赵庆提着一个布包站在外头,轻声询问:“宋大姑娘可在屋内?”
朝歌应声开门,见是张大人身边人,先福一礼:“赵官头安好,张大人可有吩咐?”
赵庆见她早已收拾妥当,心下了然,将包裹双手奉上。
笑道:“我家大人让我把此物交给姑娘。大人还在宫中政事堂议事。
今日刑部的李大人,还询问我家大人,如何处置姑娘登闻鼓案。
大人只说案子原路打回了,旁话未提,大人的意思,让姑娘速速离京。
眼下局面,唯有姑娘说的那条路可行了。”
朝歌接过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些碎银与通州路引。
她仔细收好,郑重拱手道:“大恩不言谢。
劳烦官头回去转告张大人,此番前去若能救父,朝歌此生定结草衔环,报答大恩。”
说着躬身一拜。
赵庆温和笑道:“大人早已料到姑娘心意。
大人让我转告姑娘,这条路千难万险,九死一生,一路务必保重。”
说罢拱手,转身离去。
宋普与盈盈走出房间,见姐姐手里的路引,齐声问道:“大姐,我们什么时候走?”
朝歌着赵庆远去的背影,沉声道:“爹爹等不起,咱们即刻动身。”
太祖建立南国,扫荡四方,志在一统,奈何大业未成,中道崩殂。
官家以皇弟继承大统,立志完成兄长遗愿,收回割让给辽国的燕云十六州。
雍熙三年一仗,北伐惨败,自那时起,此事成了官家心头一柄尖刀。
登基六年,边境常有辽兵入境劫掠,所谓流寇,皆是北军假扮。
两国边境互市,友好有坏,摩擦不断。
官家眼见国内政安定,民心安稳,官家重燃收复河山之心。
更因近年身体渐衰,不愿余生留憾,官家决意御驾亲征,再伐辽国。
自京城出发,南军连攻克两城,士气大增,南军一刻不歇,马不停蹄直奔幽州。
大军屯于高河,毗邻幽州城下,驻扎月余之久。
两军数度正面交锋,胜负各半,堪堪打了个两胜两败。
一边固守坚城,一边强攻不拔。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日子拖沓渐久,南下而来的宋军将士疲态尽显。
时日一久,南军将士疲惫,士气渐颓。
这一日,官家正在中军大帐查看两军的地形图。
帐外传来通报,王都知躬身入内:“陛下,左将军钱应龙求见。”
“让他进来。” 官家正坐下来。
帐帘掀开两边,左将军钱应龙阔步入内。
单膝跪地行礼:“陛下,两军对垒月余,将士军心已然低迷。
末将斗胆请示,是否先犒赏三,提振势气?”
官家微微抬,雨调沉静:“长途跋涉已极辛苦,幽州久攻不下,大军仍要驻扎。
钱粮分毫不可轻耗。待破幽州之日,再行重赏。
城未破,先耗家底,这仗还如何打下去?”
钱应龙沉默不语,斟酌片刻,再度开口:“陛下,远征攻城,理当速战速决。
末将派出的探子回报,今日幽州城内守军骤然少了大半,传闻北军主将耶律昌突突发重病,卧床不起。
我军可趁此时机啊,今夜奇袭攻城,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必能一举破城,拿下幽州!”
官家心中暗喜——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三十万大军远途跋涉,久耗必溃,眼下最缺一场酣胜,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
“消息可靠?” 官家起身。
“末将已再派两批探子前去查证。” 钱应龙道。
“好!” 官家重重一掌,拍在案几,语气果决,“若消息属实,入夜立即攻城!”
钱应龙拱手领命,转身快步退出中军大帐。
离南军大营不足一里的荒坡上。
朝歌与盈盈身着粗布男装,伏在黄土地中,望着远处连绵的南军大营。
见营中再度升起炊烟,盈盈身子一歪,哧溜一下滑下半截土坡。
上下拍打了几下,本想拍干净,不想又添了几个泥手印。
她泄气道:“又白等一天,再等下去,爹爹都要在岭南扎根了。”
朝歌长眼睫上浮着一层黄色,亦跟着滑下半尺,憋闷的愁绪压在心头。
初秋边塞燥热,黄沙漫天,四周无草无树,地气蒸腾,黄土仿佛要吸光人身上的水分。
一个月奔波,姐妹二人早已脱胎换骨。
黝黑的脸上覆着黄沙,枯黄头发盘在头顶,又脏又皱的布衣套在身上,完全看不出他们是女儿身。
脚上水泡磨成厚茧,厚脚茧又磨出血,循环往复,如今脚底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买的骡子车行至半路,被成群的流寇抢了去。
京都的好汤水,捎带上的小吃,在出发后五天便见了底。
到了涿州附近兵匪流寇横行,出了南国的边境,他们才知两国缝隙间间的土地,是刀枪说了算。
三人一路连躲带藏,日夜兼程,行了三十四日,终于离战场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