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不光路窄,红灯也多。面包车几乎是刚起步,就到了下一个路口。杜宾急得火烧火燎,把住方向盘、油门踩到底,一连闯过五个红灯。
季厌窝在座椅里,整个人软趴趴的,出门时没来得及收拾,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干涸了。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那张脸在明灭间更显苍白透明。
杜宾怕他就这么睡过去了,一路上不断喊他的名字。季厌胡乱应几声,又陷入了昏睡。开上槐县最长的主干道,季厌才稍微清醒些,喃喃地叫“狗哥”。
“嗯。”杜宾回应,“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吃不下饭。”季厌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明明发着高烧,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不吃饿得难受,吃了也难受。这样还能活——”
“别瞎说!”杜宾攥拳砸向方向盘,“医生没下结论,你就别瞎想。”
季厌笑了笑:“我是不想死了还被你记恨,才把这个秘密告诉你的。”路灯在他眼底折射出细碎光斑,他难得正经一回,“我想让你记住我的好。”
“记不住。”杜宾沉下脸,“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这辈子都不去看你。”
“哈哈……”季厌有气无力地摆手,“我不信那个。”
杜宾不想聊这些:“给我背一遍《陈情表》。”
“……还是让我死吧。”季厌噘着嘴扭向窗外。
“你不是考上首都大学的高材生吗。”杜宾激他,“连这个都背不下来?”
“我语文很差的……”季厌不悦地嘟囔几句,病成这样了还使劲儿凑过去,欠兮兮地说,“你得给我起个头儿。”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
季厌惊得嘴巴都张圆了。
杜宾勾了勾唇角:“背吧。”
“生孩六月,慈父见背……”季厌磕磕绊绊地往下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抚养……”
杜宾提醒几句,季厌才顺利背了下去。整篇背完,他们也开到了人民医院门口,杜宾背起季厌,大步走了进去。
排队缴费的时候,杜宾往等候区望了一眼。
大厅的顶光灯又亮又白,照在季厌脸上有种脆弱的诡谲。杜宾抽自己一巴掌,驱散了那些糟糕的念头。
这里是槐县最大的医院,这里的医生肯定能医好季厌。
两人一起进了诊室,医生询问症状之后看看季厌的咽喉,告诉他们:“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好说,先做个胃镜吧。”
胃镜分“普通”和“无痛”两种,医生问他们做哪种。
杜宾毫不犹豫选了无痛。季厌看看他:“这个贵呢。”
“没事,有钱。”杜宾领季厌到消化内科门口,“等我一会儿,我去缴费。”
再回来时,护士拿来几张单子:“麻醉有一定的风险,需要病人家属签一下同意书和知情告知书。您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杜宾顿了下。
旁边还有几个病人和家属,杜宾肩膀绷了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我是他……爱人。”
周围安静一瞬。
护士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赶紧把护士长找了过来。
见杜宾的神情不似开玩笑,护士长提醒说:“原则上,需要直系亲属或者配偶——”
“他父母都在外省,托我照顾他。”杜宾比刚才稳定了些,“我对他全权负责。”
客观条件不允许,护士长也不好再说什么,指导杜宾签好字之后,立即向上级报备了此事。
季厌对麻药反应很大,做完检查也没醒。
杜宾推着病床往外走,又遇见那几个病人和家属了。那几人目光在杜宾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季厌脸上。杜宾挡在季厌前面,朝那几人点了下头。
把床推到走廊尽头,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季厌的睫毛动了。杜宾凑过去:“醒了?”
季厌掀开眼皮,瞳孔涣散了几秒,慢慢聚焦在杜宾脸上:“……做完了?”
“完事了。”杜宾摸他的头发,“难受吗?”
季厌摇摇头。
这时护士在走廊那头喊他们去医生办公室。
杜宾应一声,把鞋子套在季厌脚上。正要下地,护士跑过来说:“别让病人折腾了,让他躺着等吧。”
杜宾便自己进去了。
办公桌上摊着几张内镜图和一份报告单,医生指着图上一个区域说:“这里有一处不规则溃疡,直径约1.2厘米,边缘隆起,表面覆盖白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