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老妇从摊上买了条鱼,又捎了块豆腐,兴冲冲地往回赶。
“呦,李大娘,又给你闺女炖鱼汤啊!”
李巧远远地朝他哎了一声,接着就头也不回地踏着碎步赶路。
一旁的人嘀咕道:“李巧这么对白得的闺女上心啊?”
另一人道:“可不是,隔三差五就买好东西给她补身子。”
又有人:“可别说,我见过她家闺女,漂亮极了,跟天仙似的。就是吧,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说话。”
另一人:“莫不是个傻子?”
“呸!你家闺女才是个傻子!”李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几人面前,直接拎着鱼破口大骂,手上吊着的鱼甩来甩去,腥味拍了几人一脸。
有人驳道:“你闺女不傻咋不会说话啊?什么都不会!我听说她刚来的时候,连饭都不会吃,路都不会走呢!”
另外有人符合:“是啊是啊,跟个刚出生小娃似的。你莫不是想女儿想疯了,认个傻子做女儿吧?”
还有人嬉皮笑脸:“我倒是不介意傻子,关键是长得好看!老李,你是不是想以后养了卖钱啊!”
李巧直接朝几人轮流“啐”了好几口,“你们这些个乌龟王八蛋!净打我闺女的主意。我告诉你们,我捡的闺女我就养着,她什么样我都养!”
说罢她扭头就走,走之前还将鱼腥气甩了几人一脸,根本让人无法靠近。
她边走边嘟囔:“真是蠢出天的蠢货,就是嫉妒我有闺女了,我闺女可聪明得很,不会怎么了?一学就会。”
脚步停在一处小屋前,李巧轻轻呼出一口气,推门而入。
女子静静地坐在床上,长发散在肩头,一直落到床沿,苍白的面容几乎看不见一丝血色,长睫轻轻的垂着,闻声缓缓抬起,如蝶翼轻颤,露出清澈干净的眼睛,整个人像是一块洁白莹润的玉,极致的淡,极致的美。
淡极生艳的美,夺人心魄。李巧每次看到这张脸,几乎所有的抱怨都烟消云散。
李巧放下手中的东西,先去将手洗得干干净净,闻了又闻没有腥味之后,才慢慢坐到床上。
“阿瑶今天怎么样呀?”李巧拉着她的手笑眯眯问道。
这娘子是被一个江湖游医送来的,他说她身体受了重伤,失忆的严重,什么事情都忘了,话也不会说路也不会走,几乎什么都不会,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应当好好保护。
游医知道她想要个闺女,知道她不嫌弃,便送了来。她瞧着这女子欢喜得紧,她虽像稚儿,却聪明非常,什么东西都一教就会。
不过一个月,就学会了走路,喝水吃饭……唯有说话慢些,不过不打紧,李巧不在意这些。
为她整理衣服的时候,李巧发现她身上放着一块玉佩,这玉细腻莹润,一看就是极为上等的好玉,上面还刻着“瑶”字,李巧不认字,是隔壁的老赵念与她听的,说有可能是这姑娘的名字,所以李巧就喊她“阿瑶”。
她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李巧喊她的时候,她总是会乖乖地转头看她,两个黑眼珠漂亮的像是璀璨的宝石,让人不舍得挪开眼。
而且,李巧发现一个极为重要的事,阿瑶身上有香气,非常非常淡,但是非常非常好闻的香气,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闻到过这么好闻的味道,甚至比之前路过的那些富家千金的脂粉味都要好闻。
李巧觉得自己捡了一个天仙,这娘子不是傻,是单纯是天真,她只是不懂而已。
阿瑶看着她,半晌才点点头。点头是好的意思,摇头是不好的意思,她之前学会的。
李巧给她穿上了简单的交领襦裙,又怕她冷,为她披上一层外衫,已经暮春的天气,阿瑶身上还是得穿得厚些,那游医说,自己是从冬天河岸边捡到的她。李巧心疼坏了,这么冷,还落了水,身子怎么受得了。
李巧用木头簪子挑了几缕头发给她挽起来,又转到她身前反反复复地看。不停地叹着好看好看。
阿瑶静静地坐在小院,手里是李巧给她的菜,让她择一择,虽然是这样说,不过是为了找个事让她做,多动一动总是恢复得能快些。
阿瑶太过特殊,所以李巧从来没让她出过门,不让别人看见她,甚至院子里也没让她呆过,不过今日天气好,自己也在家,那游医曾说晒晒太阳有好处,所以今日便破例让她出来一次。
阳光洒在她垂下的面上,几乎在脸上发出莹白的光,有了日光的照耀,整个人显得暖融融的,有了些活人气。
“砰!”的一声,一枚石子砸在了阿瑶的身上,几人在院外悉悉索索交头接耳。
有人“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她转过脸来了!”
其余的人顿时禁声,几乎是目瞪口呆地望着看向自己的娘子。
“真好看啊!”有人忍不住叹道。
所有人都知道李巧得了个闺女,这闺女美若天仙,村里的人都想来看看。但是李巧管得严,几乎从不让自己女儿露面,今日好不容易有机会,终于瞧见她的真容。
“她怎么穿这么厚?”有人问。
“听说是因为怕冷。”
“怕冷?那应该不会是女鬼了……”
只有女鬼和仙人才会长这么漂亮。
话音未落,突然一个石子砸到一个人的身上,此人正是刚刚扔石子到阿瑶身上的人。
石子被阿瑶捡起,还被她砸了回来,连位置都一样,分毫不差。
一人惊叫道:“谁说这女子是傻子!她会报仇啊!”
李巧听到动静登时从屋里出来,一瞧见有几人围在自家院子门口,立即抄起扫帚扬过去。
“谁让你们欺负她的?谁让你们来看的!啊?我让你们欺负她!我打死你们!”
……
——
京城之内新任一位吏部侍郎,样貌才干双绝,却身体虚弱,自上任以来,就一直缠绵病榻,据坊间传言他自己曾也是一位神医,却始终难以自救。官家体恤他尽瘁事国,便准他在家处理公务也不必上朝。
细碎的日光穿过树梢,在门开的一瞬得空钻进屋内。
常明接过仆从的端来的汤药,比了个手势让他退下,自己则进到屋内,“郎君,该吃药了。”
里面的人没有说话,屏风上的影子也一直在伏案不知在写着什么。
常明又道:“官家下旨,方仁杰等与魔教勾结的官员,已一并交大理寺处置。自明日起,朝廷正式出兵,清剿江湖上的魔教势力。”
里面的人轻轻地“嗯”了一声,再无别话。
常明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开口,“属下们还是没有找到江姑娘的下落。”
屏风上拿着笔的影子顿时停住,过了许久里面才传出一阵淡淡的声音,“知道了。”
常明再也忍不住了,这样下去郎君人还没找到自己先垮了,他托着药突然跪下,“郎君还是好好吃药吧,不然……不然等江姑娘回来了,她看到郎君这样会伤心的!”
屋内的人终于把笔放下,他轻声:“知道了,起来吧。”
常明起身低下头,轻缓的脚步声停在自己面前,他抬头,还是那样清雅隽秀的郎君,只是面如冠玉的脸上更加苍白几分。
他轻声:“今日的药便不喝了,日后也不必让药房再熬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