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奕以为姥姥会问他些什么，但姥姥并没有问，只是继续笑眯眯地看他。

他忍不住说，“姥姥，你怎么不问我是谁？或者问我她是怎么样的人。”

姥姥慈爱地说，“等你想告诉姥姥那天自然就会告诉了。”

吃完饭后，钟奕抢着去洗碗，姥姥也没有执意要自己洗，而是站在旁边看他，看着看着忽然感叹，“真好啊。”

“什么好？”钟奕疑惑。

“年轻真好，只要年轻，什么都好。”姥姥说，“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了，我和你姥爷是同学，那时还都是班干部，一来二去都对对方有点意思。”

钟奕知道姥姥姥爷是同学，但从没听姥姥详细地提起过当初的事情，不由很感兴趣，“然后你们就同对方表明心意了吗？”

姥姥笑着摇头，“那时可不比现在，哪里就那么大胆了。不过就是给班里干活的时候我多看他几眼，他吃到白面馒头的时候再悄悄留给我半个。”

那时的白面馒头，珍贵程度和如今的黄金大概也相差无几了。

钟奕唯一遗憾一件事，他的姥爷去世得实在太早，“我对姥爷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姥姥忽然啊了一声，“姥姥这里有照片，竟然一直忘了给你看了。”

姥姥兴致勃勃地走进卧室，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发黄的相册，拉着钟奕坐到沙发上，“这都是以前的照片。”

第一页夹着的就是一张旧合影，钟奕在上面看到了年轻时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姥姥，以及她身旁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年轻男人。

“你有的地方挺像你姥爷，”姥姥怀念地伸手摸过了照片上男人的面庞，又抬头看了看钟奕，“只是他的眼镜度数很深，你近视得并不严重吧？”

钟奕抚平相册夹层卷起的边角，“嗯，我一百多度，有时候不戴也行。”

“这两个小女孩是你妈妈和小姨，”姥姥指指照片的两侧，“你妈妈从小就爱学习，即使出生在我们这个小城市里，大了果然也有大出息。”

钟奕并不喜欢他妈妈爸爸所谓的大出息，他们在学术界声名赫赫，但绝不是称职的家人。他想，人活一世，最重要的还是家人。

“我们那时候只生了你妈妈和你小姨两个女儿，大家都觉得奇怪，总要劝我们多生几个孩子，而且务必要生出男孩儿，”姥姥想起旧事，“我觉得没必要，幸运的是你姥爷也这样想，从头到尾，我们都是志同道合的。”

她满是褶皱的手翻过相册的一页又一页，总能说出当时发生了些什么值得怀念的故事，翻着翻着，照片由黑白的小张逐渐染上了颜色，时间也由远及近，飞速流逝起来。

就在姥姥翻到大女儿孕期时的照片时，门被敲响了。

钟奕几乎是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我去开门。”

他打开门，果然迎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裹的隋燃。

“拿一下。”隋燃自然而然地把手里的袋子递给钟奕，然后顾不上穿拖鞋，穿着袜子就跑了进去。

她提高音量，“姥姥，我是燃燃，我来看你啦！”

姥姥也正要从沙发上站起来迎接隋燃，隋燃连忙扶住她，“不用不用，您坐着吧，我也坐这儿。”

“大姑娘了，”姥姥拉着隋燃的手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她，“真快。”

“那能不快嘛，我家是我考上大学的时候搬走的，到现在都七年啦。”隋燃见钟奕把她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在茶几上，热情地向姥姥介绍，“这都是给您带的，吃着对身体好。”

姥姥连说隋燃客气，但没有执意推拒，隋燃眼尖地发现放在沙发上的相册，“姥姥，刚才追忆往昔呢？”

隋燃坐在姥姥的右边，钟奕坐到了姥姥的左边，而听到她的话，姥姥拿起相册，端端正正放在自己腿上后翻过了一页，笑道，“燃燃，你看这是谁？”

做事严谨的姥姥把相册按时间顺序排列，大女儿的孕照之后，下一页赫然是个躺在红色澡盆里正在等待大人给洗澡的婴儿。

姥姥家能拍彩色照片的婴儿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钟奕，另一个就是他的表妹。

但隋燃哎呦一声，笃定道，“这是钟奕。”

钟奕起初没有细看，见隋燃这样肯定，不禁也靠过去仔细打量。

这一打量之下，钟奕的脸顿时红透了——要洗澡的婴儿身上当然没有衣服或襁褓，而拍照片的人丝毫不尊重婴儿的隐私，把一切都拍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就去抢这相册，隋燃哈哈大笑，而姥姥一开始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伸手将老花镜向下推了推后才明白其中关窍。

“这有什么，”姥姥笑说，“那么一咪咪大有什么怕人看的。”

钟奕更觉羞耻，匆忙将相册合上，“姥姥，你留这种照片干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