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弦,是一个喜不形于色,怒一定加倍形于色的压力怪。
年轻时他还有一张清秀而明媚的脸,也不知后来经历了什么,那张脸越来越阴沉,眉间出现一道深深的悬针纹,像一只天眼,大家都知道,那是因为他总是在生气。
当他双手抱肩,阴着脸坐在考官席时,似乎看整个世界都不爽,当然,对于这些他看不起的三考场考生们,就是格外的不爽。他可能过得并不好,垂到腰的黑色长发有些毛躁,绿色瞳孔比常人更小,像是常年流浪,处于警觉状态的黑猫,别人稍稍逗弄他一下,他就要恼怒地疯狂攻击。
英弦没有问问题,其他考官也没有。普通的标准型号实在没什么亮点可言,士阳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也就是把子弹打得更精准一些了。
精准到超出常人的水平。
测试区25米远,水平延伸的长条靶子上有精细的刻度,还有横条靶环。
士阳选择了固定模式。
“啧。”
她从收音装置里听到了英弦的咋舌声。她知道,她在他心中的印象分又下降了一些。
选移动靶会更好,但她现在没有信心发挥到最佳状态,如果失误,就彻底完了。
士阳深呼吸,将枪口对准了靶子的最左方。
砰。
中间偏上,第九条横线,九环。
作为平时练习,不好不坏,作为考试,差的离谱。
滴——一位考官按了不通过。
士阳心里一突,但没有看他们。她将枪口微微向右移动一点距离,深呼吸。
在等候的时间里,她认真地体会了子弹的感受。
现在,她是一颗子弹。
砰。
在第一个弹孔横向9.6厘米远的距离,第二个弹孔出现了。仍旧是中间偏上的位置,但,和第一个弹孔同样位于第九条横线上。
这样还不够。士阳紧咬下唇,紧张的情绪开始冒头,胃里翻江倒海。她开始催眠自己,她是一颗子弹。
想象法。是有学者提出过这种流派,但大部分人试了并没有用,毕竟想象看不见摸不着,不好掌控,学校也不会这么教。就算学校会教,也只会让她想象枪是自己的手,而绝不会教她“想象成子弹”。
可是鸣星就会这样想。
视野问题……视野问题。士阳忽然想,有时候,并不是她够不到那个境界,而只是,她需要换一个角度去看这个世界。
她是一颗子弹。
砰。
第三个弹孔落在了第二个弹孔9.95厘米外,第九条横线上。
有点进入状态了……士阳嘴角刚向上翘了一点,又立刻想到鸣星的话。她是子弹,子弹是不会为“进入状态”感到开心的,子弹只会坚定地去向它要去的地方。
她要去的是下一个10.00厘米远、第九横线的位置。
砰。
精准到达。
砰。
精准到达。
接下来,是5厘米远。
砰。
精准到达。
士阳渐渐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了。子弹没有呼吸,子弹只是走向目的地。
子弹的世界很大,它的视野不止是那一个小小的瞄准镜,而是从枪口向外的整个宇宙。但子弹的世界也很小,它只看得到身前与它等宽的那条路,它会沿着这条路直直地走去,以果决的力度,穿透目的地。
她是一颗子弹。
间隔5厘米,第九横线,五颗子弹。
间隔3厘米,第九横线,五颗子弹。
间隔1厘米,第九横线,五颗子弹。
她只打中了九环,但是,她一直在打九环。
接下来,间隔9毫米,第九横线……
砰。
子弹落在了第十条横线上,十环的位置。
失误。
滴——
第二个考官按了不通过。
士阳感到被勒住咽喉的窒息。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误,就在她成功打到1厘米之后,她分心了。
或者说,她变回人了。
那时的她想的不是接下来作为子弹要去的地方,而是作为一名考生,她终于提高了自己的竞争力。
她清楚地知道,需要把间隔打在1厘米以内,保持横向水平,才可以被考官认可。这达不到顶尖水平,但也几乎是中学学生的上限了。
她不是个天才,她只是个普通人。从转学之后,她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没日没夜地做着间隔打靶练习,才有这样的水平。
可是,她不该是普通人的。
她该是一颗普通子弹。
在鸣星对她说了那句话之后,士阳就像失了魂一样,脑子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别的内容。当这句话再次出现时,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将其他的想法也都压了下去。
除了“是子弹”之外,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此刻冷静的可怕,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声,看不到准星以外的所有事物。
可是,生物的本能又让她在不通过的按键声响起后抬起头,看向考官席的方向。
你是一颗子弹,你会到达你想去的那个地方。
她想去的地方,在哪里呢?
“可惜,还以为是个好苗子。”英弦冰冷冷地说。
她听到了这句话,看到了英弦的手向着红色按钮伸去。
她的潜意识帮助她处理了这句话,告诉她“不可以让他按下那个按钮”,而表意识并没有反应,以至于那时候,她没有愤怒,没有惶恐,没有理解到英弦按下按钮时,就是她的“死期”。
她只在想一件事。
她是一颗子弹,她要到达的地方,就在那里。
那时,时间变得很慢,慢到她可以慢条斯理地调整自己的位置,对准她要去的方向——
她瞄准了英弦的手,并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