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她设计的小把戏罢了,但效果惊人,只暗的那一秒,就足以造成强烈的冲击——
连光都藏在她和她千手的身后。
巨目悬在她背后,作一轮磅礴的圆光,粼粼的蓝光从背后披散而来,顺着四十只手臂缓缓流下。她俯瞰着台下的众人,宛如睥睨众生,可那只是众生的错觉。每个台上的人都是如此看台下的人,她在他们眼中的神态,只不过是他们对刚刚自己作态的投射。
待所有的手臂都伸展开时,媒体最大的镜头带着强光打过去,她的样子终于清楚地展现出来。
指尖向上,如剑一般直指穹顶,指尖向前,如刀锋正对着英弦的脸。
也是这时,他们熬过了心理冲击的一震,才有心思细看她的模样。
仔细看去,她并没有一千只手,只是那么多数量的手臂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同时伸出,会让人有种无穷无尽的错觉。实际上,只有四十只机械臂,算上她自己的两只手,一共四十二只。
手臂用的是“脆象牙”,柔润的表面反射着莹莹的光泽,好像自己在发光。这种材质够轻薄够便宜,可以通过巧妙拼装组成复杂的结构,但它实在太脆,只在艺术领域被使用,从没有一个正常机师会把这东西用在机甲上。
也正是如此,鸣星才有可能把如此多的手臂装进一个背包。
可以想见,它们在背包中瓦片一样地重叠放置,当她发出指令,就会按照设计好的程序一只接一只往外伸,但伸出的速度需要快到四十个瞬间被压缩成一个瞬间,这意味着叠放的结构必须足够精巧。
而这仅仅是震撼的第一层。
手臂顶端,四十只金色的手同时动了起来。
二十六只手凑成一尊金光圆轮,悬在她身后,十六只手端在身前,像是护法。
那是“柔金”,同样便宜纤薄,但是柔软,可以造出画中才有的佛之手指——丰润,晶莹,弧线像水一样流畅,让人通体舒畅的美感。
它们仍有关节,于是可以控制,每一只手指都在移动,在下一瞬间,凑成了四十种手势,没有一种重复,好像在握着、托着、举着不重样的法器,而最前方的一只,属于她自己的手,向大家展开。
普通的黑手套中间,一只晶白的眼睛睁开了。
除她左手外,每一只手里都有一只眼睛。那是像玻璃珠的“晶瞳”,通电时只能发出随机频率,像收音机一样充满杂音,因此早就被机甲业淘汰。它唯一的用处就是动,移动——
四十一只眼睛一起移动着,从每一个方向,看向它身前的那些人,晶莹剔透的“瞳”中,映照出了他们的样子:
台下的人、考官席的人。他们惊愕的脸、他们无法合上的嘴、他们因冲击而呆滞的神情。嘲讽的表情在整个考场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们自己浑身发麻的羞赧。
就连英弦也短暂地忘却了他的滔滔怒火,愣住了。
并不为机甲的战力,而只为她带给他们的,人类都能感到、都曾感到过的,最为原始的震撼。
——她像是有生命。
多手的机甲,人们早已习惯,但多手的人类,会让人发自内心地恐惧、震颤、敬拜。
鸣星双手合十。
两手相贴时,右手的眼睛叮地一声脆响,其余的眼睛仿佛受到号召,全都嗡嗡地响了起来。晶瞳发出了杂乱的频率,又被强大的主导共振捕获,好似多个声部齐声吟唱。
那重重叠叠、来自佛之眼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与注视一起穿透人的心魂,这个迷幻而轻柔的仪式之中,人们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个传说中的词语——
超度。
他们正在被这声音和注视,超度着。
千万种复杂的情绪混杂在一起,难以言表,只有一句话能够精准地概括每个人都在想的那件事。
那一刻,她就是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