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星有点意外，她以为英弦找她加练是要想尽办法骂她，没想到他居然认真做了教学计划。

他指着训练场中间的绞刑标准机，直入正题：“现在，展示五个进攻动作。”

对着机甲做，而不是和他对战，看来只要做得标准就可以了。

鸣星走到机甲对面，干脆利落地做了五套动作，不过十秒内就拆得绞刑七零八落。她转身朝英弦一笑：“我做的还不错吧？”

“……嗯。”英弦沉默半天，才说：“还可以。”

鸣星确信她已经做到没刺可挑了。下课后她把时间全用来练习而不是做任务，从英弦那副找不到茬的憋屈表情来看，这个选择十分明智。

“过来。”英弦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手套摘了。”

鸣星嘴角微微一颤。

她知道考官们多半意识到她的机械手了，但就这样让她露出来，多少有点揭短的意思。有机械手听着酷炫，可说白了，就是断臂残疾。

不过，她倒也没多在意。

“好啊。”

鸣星唰地摘了手套，露出一只白玉一般的机械臂，关节修长而有韧性，完全模拟了人手的结构，转动自如，青色的长条材料模拟肌肉和血管，并入她肉身的手臂里。

她快速地伸开手掌，五指依次收到掌心，又做了几个手指单独伸出的动作，作为独立性展示，最后停在伸出中指上。

英弦看着她。

她迅速切换成拇指，说道：“这是我妈妈给我做的，是不是很好看？”

英弦没说话，盯着看了一会，伸手握住了这只做工精巧的机械手，就好像之前托住观音的手时那样小心，手指在她的掌心的结构上轻轻摩挲过，好像在感受材料。

“长官，你为什么要和我牵手？”

“……”英弦甩开了她的手：“计划改为五天。”

刚才不还是说三周么？

鸣星：“为什么？”

“你已经适应了优质材料。”

这只手算得上一个超微型机甲了，材料也是上成，只不过一只手的精神损耗量，和一个完整的机甲还是没法比。

鸣星对优质材料的适应难度没概念，听英弦这么说，就也点点头，“那太好了！”

英弦忽地一笑，“上机。”

鸣星钻进第二座绞刑里，问道：“启动要怎么训练呢？”

“开机，晕了就叫醒。就这么训。”

英弦说罢，拿了一份文件开始批，好像是要在她训练的时候办公。

鸣星心道，这么简单粗暴？看来适应材料也没那么难，在和影刀的对战中，她也是这么让自己撑了全程的。

她把线插进接口，立即晕了过去，随即，轰轰的震动将她唤醒，她勉强睁开眼，很快又闭上，要开始做梦时，又一阵震动响起。

如此反复了十几次，她终于意识到英弦那一笑意味着什么。

标准绞刑的信息量比半身铁拳高三个量级，折磨程度高了五倍不止。

这种感觉就好像通宵好几天后，躺在床上却一睡着就被叫醒，被强制唤醒次数越多，困倦的感觉就越强烈，大脑好像被什么冻住了，几乎无法思考。

鸣星艰难道：“长官，我想休息一会。”

“你现在平均清醒时间是1.5秒，等做到30秒的时候可以休息十分钟。”

“……”这是什么魔鬼进阶。

英弦头也不抬，一边批着文件，一边问：“标准刺客机13号的关节结构型是什么。”

半梦半醒还要做题，着实有些折磨了。

鸣星的意识早就不知道飘到哪去了，理解问题都是勉强，更别说回答专业课问题。

“老师，你问的这门课我不及格。”

“叫长官！”

“长官，我不知道——”

“答错一个问题，就加十分钟训练。”

“……”鸣星努力翻找着记忆，迟疑道：“呃……折叠连杆？”

“说出三个基础构造范式。”

“中央骨架、环形框架、嗯……分布式。”

“中央骨架重型防御机如何提升机动性能，简述。”

填空题也就算了，怎么还有简答题！

鸣星微微咬了下牙，“在腿部引入关节阵列，加能量回收装置和气动装置……”

英弦动作一顿，瞥她一眼，“你这不是会吗，为什么不及格？”

“考试的时候睡着了。”

英弦冷笑道：“鸣星，你真的很嚣张。”

他按下按键，鸣星的绞刑忽然抬手朝自己攻击！

“控制手臂！”英弦喝道。

他的声音如平地一声雷，比震动先一步唤醒了鸣星。

她猛地睁开眼，见到一只铁手直冲面部而来，吓出一身冷汗，在理智还未接管大脑之时，那手就已经进入了她的控制，倏地停在半空。

英弦点头道：“很好，清醒时间到了3秒，继续保持。”

这种噩梦惊醒的感觉，宛如差点猝死一般。

鸣星深吸一口气：“长官，我觉得我要死了。”

“死不了，你的心率还在正常范围。”

“……长官，我头好疼啊。”

“战士不许喊疼。”

“长官，能饶了我吗？”

“战士不许求饶。”

“长官，我已经不行了。”

“战士不能说自己不行！”

“长官，我可不可以不做战士。”

“不行，闭嘴，再说废话我就加时间。”

“……嘁。”

鸣星的不满很小声，但还是被英弦听到了，他阴郁的脸明媚了许多，笑着说道：“不服忍着。”

接下来整整三个小时，就只在重复两件事。

回答专业课问题，在手臂突然攻击时取得控制。

其中只有三次回答错误，还有两次被手臂击中，但英弦一刻也没允许她休息。

鸣星走出机身时，头晕目眩，立刻摔倒在地，流出两道鼻血来。

看她被折磨成这样，英弦心里着实有点暗爽，但距离彻底满足又差了一点什么。

整个过程里，鸣星恳求过，装死过，但就是没有崩溃过，甚至连恳求时都带着一点无所谓。

“长官，我真的要死了。”鸣星眼皮都撑不开，声音飘飘忽忽，“要死也让我死在床上吧，我要睡觉。”

“这里没有床。”

鸣星瞟到办公室下面的地毯，就像回老家了一样感动，蠕动过去，说道：“我看这地毯就挺好。”

“鸣星！”英弦皱眉，呵斥道：“你身为战士的尊严呢？不许爬！”

“几千万年前，我们人类都是这样在树上爬来爬去的。”

“……”英弦胸口泛起阵阵怒火：“我数三个数，给我站起来！三，二，一——”

办公桌下，传来了鸣星均匀的呼吸声。

婴儿般的睡眠只持续了一秒，她被扯着领子揪了起来，英弦瞪着她，吼道：“睁开眼睛，训练还没结束！”

“长官，真的没人举报过你吗？”

“受不了，就退学。”

鸣星连连点头，一脸开心：“能把学费也一起退给我吗？”

看她这幅什么都不认真的样子，英弦就火大。

他微微扯了下嘴角，冷声道：“我不会让你退学的。我会把你训到通过二次考试，进入银龙班，成为这届最厉害的机师。”

鸣星心道，这人怎么还自己左右脑互搏呢？刚说要她退学，现在又说不许退。

英弦一字一顿地说：“你会成为我的代表作之一。”

“长官，容我提醒一下，我进了银龙班就不算你的学生了。”

“……少废话，去做体能训练！”

困得要死还要练体能，折磨程度比刚才更上一层。

鸣星没想到的是，经过整整四个小时的训练，她已经站都站不稳，又被英弦叫起来和他做对战的体术练习。

她无奈道：“我现在已经没法思考了。”

“不用思考，把对战技巧刻进你的本能里。”英弦喝道：“向我进攻！”

鸣星不太记得后面一个小时发生了什么，大概就是机械地重复那些对战动作，回到宿舍她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时还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昨晚学会了什么动作，一概不知。

“星星，你的目光怎么有点呆滞。”午饭时，士阳担心地问，“英弦骂你了吗？”

“骂了吗？”鸣星迟疑道：“我不记得了。”

“……你还好吧？”

“我挺好的，就是困。”鸣星打了个哈气，“下午你们先练习吧，我要回去补觉，晚上还要去英弦办公室训练。”

三天后有英弦的课，按他所说要双人对战，团队计分，同学们都在组队练习。

士阳约了训练室，邀了边子奕和萨鹿一起，海微遥像鬼一样不见踪影不回消息，只能先不带他。

鸣星现在还没法正常启动机甲，去了也练不了什么，更何况她还得腾出时间做清理任务，否则吃饭的积分都不够用。

士阳一直心事重重，临分开前，还是问出了她最焦虑的事：“我听说规则是按发起挑战配对，王冠他们一定会挑我们打，星星，到时候你能战斗吗？”

这场对决只是学生生涯中很小的一次练习，但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却是决定地位的重要之战。

在龙羿，实力为大。如果他们小组打不过王冠组，恐怕真的要被带头孤立了。

鸣星微笑道：“嗯，我已经可以持续清醒十秒了，肯定很快就能彻底克服材料问题。”

英弦说五天把她练出来，她也以为会是如此。

第五天训练时，鸣星的清醒时间已经几乎可以持续三分钟，依照英弦所说，这是一个关键的瓶颈期，突破三分钟后就可以飞跃地进步了。

“三分十秒，有突破，再来十次左右就能稳定。”英弦说道：“继续。”

鸣星却没说话。

她看着前方，忽然觉得自己十分清醒。

英弦看了眼机师状态，也是一愣，两人沉默地又等了整整五分钟，他才说道：“……已经可以了。”

语气中竟有些隐隐的不甘。

虽说他说了五天要把她训出来，但那只是气话，适应材料是童子功，许多人要花一年半载的时间才能稳定，更别说鸣星还没穿机甲服。

好材料和差材料，区别在于适应不同量级和参数的信息。

好材料难点在于信息量大，相当于和机甲你说你的我说我的，都没听清对方说什么。

坏材料难在基本没法和机甲沟通，相当于无效指令，机甲不听。

就算鸣星曾经开得动观音，但如今只花五天时间就从无到有地适应了绞刑，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这根本就是两种方向的难，但她却都克服了。

鸣星的天赋，有些超出英弦的预料。

他站起身来，钻到另一只机甲里：“现在和我对战训练——”

鸣星打断了他：“长官，我的大脑失灵了。”

“……你在说什么？”

“我不会再睡着，也没法开动机甲。”

她清醒地发出了指令，机甲却没有动。

英弦皱起眉：“多试几次，集中注意力。”

“五分钟内我一直在试，你有看到数据吗？”

没有。

机甲的数据里，一条异常的波动都没有，机师状态清醒，但没有发出任何，大脑指令。

鸣星轻声道：“它听不懂我说的话。”

她从机甲的视窗里看过来，眼神冷静到让人发寒的地步。她少有的没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