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自顾自地痛呼着,将他的罪恶行径一点一点地吐露,似乎这样便可以减轻她心中的痛苦。
直到声音沙哑,她疲惫般恳求道:“够了,你滚吧,我不想见到你了。若是下次再让我在仙门见到你,莫怪我喊人来杀你。”
“嗯。”蓝幽喉结一滚,他深吸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直愣愣地看着雪月,好久才开口:“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向你告别。”
雪月用袖子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说什么?告别?
蓝幽从袖中取出两件物什,郑重地递到她手中。雪月张手一看,那是一块花月佩和一条月白色的发带。
雪月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块玉佩,冰凉的触感涌上心头,无数回忆如洪流涌入她脑海。
蓝幽背过身去,背影隐没在阴影之中,他默然开口道:“雪月,我要成亲了。”
闻言,雪月瞳孔一震,胸中闷痛。这信息来得太迅速了,叫她一时难以消化。
“那……恭喜了。”她咬着下唇,又逼自己扯出一个洒脱的笑容,即便他根本看不到。
蓝幽肩膀一僵,雪月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更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嗯。”他笑了一下,声音清朗如银铃,百般动人,“那我也祝你,早觅良人。”
雪月攥着衣袖,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她再抬头时,蓝幽已经不见了。
整个房间,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坐在床边,不断地看着那块玉佩和发带,却又忍不住将脸埋在枕畔痛哭。
她本以为,蓝幽会是他最后的归宿与依靠,没想到……没想到对方早就开始了新的生活,已经不需要她了。
她真的没有退路了。
雪月起身,随手抹干了泪,走到茶案旁打坐。灵脉受阻,那股强大的力量,她还是用不惯。
*
傍晚的魔塔上,微风拂面,蓝幽独自凭栏远眺。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魔宫,还有,天边那一片广袤的红霞伴彩云。
“解决了?”边北野从他身后走来,“这下,可以安心跟我去研究解药了吧。”
“嗯。”蓝幽沉闷地回复。
十余日的封闭式研究,暗无天日的石室里,蓝幽已经不记得自己吃了多少药。身体被反复折磨,痛觉纠缠着他的神经,吐过的血液已经可以装两大桶了。
直至边北野研究出新的解药,蓝幽已是一副半死不活的虚弱模样。
边北野叹了口气:“这次的药应当可以撑三月。只是药材珍贵,怕是需要耗费些时日。等东西都准备妥当了,我再给你送来。”
“嗯。”他几乎是用的气音回复。
修养了三日,他才勉强能回到魔宫料理政务。
这十来天,都是他的分身坐镇。分身的力量连接着本尊,本尊损耗巨大,分身的修为也跟着缩减。这个时候若有人强攻,他怕是也守不住了。
幸好,无人察觉异样。
隐梅死了,他手下能信的人太少。
纵使从前忠诚的,在权力面前也会逐渐变心。
没有人等他恢复,他需要防范好一切。
边北野送药来的那一日,他正靠着椅背小憩。直到边北野咳嗽了几声,蓝幽才猛然睁开眼,露出一副警惕错愕的神情。
“堂堂魔尊,半点警惕心都没有。”边北野脱下帷帽,将药瓶放在桌案上,“你也不怕有人偷偷闯进来刺杀你。”
蓝幽揉着太阳穴:“这几日,太累了。”
边北野漫不经心道:“那下次睡觉,记得布好结界。”他说完便走了。
蓝幽深吸口气,踉跄着走到桌案边,将药藏入袖中。
从窗户投入的日光刺得眼睛难受,他抬手遮了光线,冰凉的光在他白净的脸上抹了一片。他唇瓣苍白,双肩如削,连眼神都暗沉许多。
这蚀骨散,当真叫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时间一慢,他自己都忘了因何而活。
他想雪月了。
此刻,他脑海里全是那日她痛诉的模样。
她说,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
他长吸口气。
他就快死了,他也不知道是何时何日。
总之,他真的要死了。
雪月若是知晓了,会不会心疼他呢?
想到这,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随即又剧烈咳嗽,连接着胸腔的部位开始阵痛。
蓝幽颤抖着从袖间取出丹药,送入口中。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才慢慢好起来。
人之将死,所念唯其爱而已。
他挥手召出水镜,想从幻影中窥视她此刻的状态,却发现那水镜内只剩一团旋转黑影,照不出半个人影。
他眉头微皱,心中隐隐不安。
他尝试掐指为其算卦,却不想几番卦象竟皆为“大凶”。
疑惑和担忧涌上眉宇,蓝幽敛掌,尝试探取雪月的气息。只是多番操作下,哪怕是支离破碎的残缺气息都未寻得半分。
所谓气息,便是一个人在这世间的存在证明。若无气息,便证明此人已经消失于天地。
当然,法力高深的修士有能力藏匿气息。
只是,雪月的修为始终在他之下,怎么可能越过他的眼睛,彻底消失?
那答案便只有一个:她死了。
怎么可能?
蓝幽只觉眼前一黑,耳鸣不止,整个世界倾然颓塌。
剑雪宗是仙界第一大宗,雪月作为宿主,被他们保护着,绝不可能出岔子。这也是他肯放她回去的原因。
他本想彻底断了二人之间的孽缘,让雪月重新归于正常的生活,做一名普通的修士。
只是……她为何突然……死了?
他不可置信,施以术法即刻传送至剑雪宗,探入她的住所。
此处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白色的帐幔挂满每一根梁柱,就连日常用具也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个巨大的木桌之上。
蛛网暗结,纤尘铺地,人去楼空。
他眼尾泛红,不可置信地寻觅着每一个房间,却在正厅处见到子渊的身影。
子渊着一身素服,眼神呆滞,正对着一处书架发呆。听到蓝幽的动静,他微微侧过身,眼中血丝密布,显然是悲伤过度。
“你来了。”子渊冷冷道,没有对异族侵入的恐慌,只剩下一种惺惺相惜的痛楚,“你来晚了。”
“五日前,她自爆金丹,粉碎肉身,已经魂飞魄散了。”
蓝幽压着眉头,大脑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但字句散乱,他半天都没听明白。
什么叫自爆金丹、魂飞魄散?
他难得想骂句脏话,甚至有了想把整个剑雪宗毁了的冲动。
“什么意思?”他将手指深深嵌入掌心皮肉中,连痛感也丝毫察觉不到。
“她死了。”子渊将那封带着神谕的玉简扔给他。
蓝幽扫了一眼,眨眼间将玉简狠狠摔在地上,猛烈的声响在房间内炸开。
子渊将玉简捡起,擦了擦灰:“生气了?生气了便为她报仇吧。杀上九重天,为她报仇。”
蓝幽愣在原地。
他现在还中着毒,修为大跌,命不久矣,哪里还有能力弑神,为她报仇?
“即便是魔尊,也会畏惧神吗?”子渊冷笑一声,挥挥袖离去了。
蓝幽在原地站了一个时辰,他大脑混乱如浆糊,半天都缓不上来。直到他终于感受到了四肢的存在,才艰难地迈开步子,走回内室。
桌上放着一些她的东西。
没有遗书,没有信条,半个字都未留给他。
蓝幽扫了一圈桌上的物件,其中最惹眼的,便是那把已经被断成两半的银剑。
那是她的佩剑。
他的手指在冰凉的剑身上滑过。
他记得这把剑,那时,她便是用这把剑捅了他。
阅览无数旧物件,他又看到了熟悉的东西——粉玉镯、星子链、花月佩、月白色发带……
每一件,都藏着只属于二人的珍贵记忆。
他将东西放在手中抚摸,心阵阵抽痛,连呼吸也变得艰难。
视线模糊下,他又发现了一个红色的锦囊。那锦囊上绣着花鸟图,系着黄色的绳结。
蓝幽打开锦囊,将东西取出。
里面是碎成无数细片的绀蓝色布料,只有掏出来,用心拼凑,才勉强能看出来它的原型。
是个发带。
当年在灵泉,她用法术震断的发带。
她竟然还留着。
酸涩的眼泪模糊了视线,纵是无情之人,此刻也忍不住掩泪痛惜,更何况他还只是个血肉之躯。
蓝幽将那碎裂的发带一股脑塞入手心,再也抑制不住地痛哭起来。
堂堂魔尊,为了一个女人,哭得像个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