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铭御的心缓缓沉下去。
信中提到的代价是鹿吴国的工匠,以及弩机图样都是真的。第一批工匠五十余人,从信件上的时间看来,如今想必已经到了国界,快马加鞭地去追也来不及了。
但真正叫人难过的是他压根猜不到叶银啸要干什么。本以为自己如今有能力将他留在身侧,与之并肩。到头来叶银啸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却连半点真相都不肯让他知道——萧铭城。萧铭城绝对知道些什么,二人必然有联系,否则他不会这么游刃有余地站在这里。
这时候萧铭御才反应过来着金銮殿内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皇帝欣赏兵部尚书的才能,萧纯生偏爱自己的四儿子,叶银啸也乐意选更有权势的人合作。他一下子有些失神,跪在那里虽然脊背是挺直的,但好像被抽干了力气,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过现在去道歉也来不及了。
想和恩人站在一起,至少能站在身后,但萧铭御却被隔绝在戏台之外,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公欲成龙,我族可为风云。”萧纯生轻声念道。
——话音刚落,萧铭御立马意识到信是假的。
但假得太真,真到连他自己都会觉得恍惚。笔迹模仿的惟妙惟肖,措辞分毫不差,叶银啸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一步的?
萧铭御抬眼望向他。那人依旧跪的笔直,目光坚毅地平视前方——从进来到现在,他真的没有看过自己一眼,一次都没有。
“十三,你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吗?”
“儿臣知晓。”
殿内的气压低的令人窒息。皇帝将纸张收好,声音冰冷如铁:“萧铭御,你可有话说?”
“没有。”他甚至懒得辩解,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奸细,和神色平静的刘巍全。
证据确凿,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叶银啸如何知道自己与青丘私联一事,如何知道暗格在哪,又是何时拿到的钥匙他一概不清。不管这人是否有他自己的考量,被蒙在鼓里的感觉都让萧铭御有些难过,现在又由难过变作了恼火。
可他也不想问叶银啸为什么要这么做,就自己消化情绪。
“你身上的味道也很复杂。”萧纯生也没有生气,只似笑非笑地睥睨着台下这只貔貅,“并不纯粹。”
“三年前尧光一战,萧将军所伤。”叶银啸模棱两可,他每个字都吐的清晰,像珠子落在地上,余声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可怕的金銮殿内。
这时候他终于抬眼望向萧铭御,但将军脸上并没有自己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被戳穿之后的仓皇,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像极北万年不化的寒冰。
“尧光一战?”萧纯生慢条斯理地重复,目光中有了几分赏识,“可我记着叶氏残党似乎并不在尧光。”
“罪民因身体孱弱在中途被丢下,是尧光国民抚养成人,自然要为国而战。”叶银啸言之凿凿,藏了他的真实出身,但情理兼具,讲一个“因私人恩怨而隐忍复仇”的形象勾勒的淋漓尽致,将虚无缥缈的“报恩”落到了具体细致的个人恩怨,让指控显得更真实,也更有说服力。
可这显然打乱了萧纯生预设的审问节奏,显然偏离了“政治背叛”的主题,而此刻提到萧铭御罪显赫的一场战功对他更是毫无益处。
家主扫了一眼刘巍全,面上显露出了一丝戏谑。
事到如今,叶银啸已然从一颗“棋子”和“污点证人”,上升到一个有着强烈个人意志并且复仇逻辑清晰地“主导者”。
但他真的是要向萧铭御复仇么?
不知道,谁也看不透这只笑吟吟的貔貅是要做什么。所有人都未曾想过他能够成为一个叫人无法忽视的“变数”。
“那么,你委托兵部尚书上奏,指控将军通敌青丘,便是你复仇的一环?但你要如何证明,这些信件不是你伪造,故意构陷?”
压力瞬间回到叶银啸身上,但他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个细小物件当中打开,是一枚青铜钥匙。
“此乃仿制品,上面的纹路,与将军随身拿把真钥匙内侧的安稳,应能完全吻合。若陛下和家主不信,可当场取钥匙与将军那柄比对。”他将小巧的金属器物捧过头顶,“书房西侧亦有暗格,钥匙存放于东墙第五块砖石之后,但此物并无复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