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看着他偏开的视线，微微蹙了蹙眉。扶光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在撒谎。

“哈哈，难得见扶光这般好兴致。”货郎笑眯眯地插话进来，“只是天色不早了，该用晚食了。今日多谢诸位过来相助不胜，今晚我作东，请大家到吉祥楼吃顿好的。”

穆晚只得咽下嘴边的话，把疑惑暂时收了起来，跟着众人的脚步往吉祥楼的方向走去。

......

吉祥楼的雅间里，少年人的说笑声与瓷杯碰撞声搅作一团。方才在码头上还打得难解难分的公孙不胜与叶北，这会儿已经勾肩搭背地坐到了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劝酒，亲热得跟没事人似的。

女子这半边又是另一番光景。春香几人脸颊通红，满眼激动地看着啊泠与忘愁，明显想搭话，却谁也没先开口。饿了大半天的穆晚刚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正要就着饭往嘴里送，却感受到旁边的春香一直用手背敲她的腿。她侧头一看，小海棠和燕歌正朝她挤眉弄眼，六菲则眼巴巴地望着她，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快上”三个字。

穆晚顺着小海棠和燕歌暗示的方向看去，瞬间了悟了。她放下快到嘴边的饭菜，清了清嗓子：“啊泠、忘愁，吃完饭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逛灯会？”

“好啊。”啊泠笑着点头，“忘愁姐姐，我们一块去吧。穆晚，桃源乡的灯会是怎样的？”

“嗯——，我也是第一年参加。”穆晚转过头，把话头递给了春香几人，“春香和小海棠她们参加过好几年了，便拜托她们跟我们介绍吧。”她余光扫到燕楸和梨初，想起两位少侠应该没见过她们，又开口介绍。

冷不丁被提了名的春香和小海棠，对上啊泠和忘愁的目光，激动得脸颊上的红晕又浓了几分，声音也高了半截，一边比划一边讲起往年的灯会有哪些好玩的、哪些好吃的。有了穆晚在旁边搭桥，加之啊泠如她外表一样是个爽朗的萌妹子，一帮姑娘很快便热络起来，叽叽喳喳地说笑成一团。

男子这边，叶北一手搭在扶光肩上，端着酒杯道：“扶光公子，往后我直接叫你扶光可好？你也别叫我少侠，叫我叶北就成。今日咱们算是不打不相识，来，喝一杯。”

“自然可以。叶北唤我扶光便是。”扶光此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嘴角噙着浅笑，拿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哈哈，好！”叶北仰头朗笑，举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又补了一句，“不过扶光，你力气和反应都不错，就是没好好学过正经招式。”

“但从动作来看，扶光以往应当练过些时日。”一直沉默寡言的无影夹了一筷子菜，难得开口。

“无影看得真准。”公孙不胜接过话头，随即手肘轻撞了一下叶北，“都怪你，扶光从来没跟我动过手。”哪怕两人年少游历时，他曾捉弄过扶光，对方也从未跟他红过脸。

叶北摆了摆手，一言道破真相：“你少来。是你不管不顾抡着拳头往菟丝花那边去，才惹得扶光揍你的。若不是我及时把菟丝花推开，她可就被你误伤了。”

公孙不胜诧异地看向扶光，触及对方脸上的窘迫，这才反应过来。但他随即不服气地回嘴：“那也是你的错。”那件事叶北肯定是会说的，可就不能背着他悄悄说么？非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囔囔开。

“我怎么了？我只是跟菟丝花分享这趟西行的见闻。”叶北表情欠欠地摊手。

若不是货郎在座压着场子，叶北与公孙不胜恐怕还要再战一回合。席间两人斗嘴就没停过，你来我往的，逗得满桌人笑声不断。最后两人自己都撑不住笑了出来，又是一副勾肩搭背碰杯的模样，像先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过一样。

——

次日清晨，几位少侠连同公孙不胜一同随穆晚与扶光上了萝萝山。陶陶因为昨日亲眼目睹货郎一招制住三人乱斗的英姿，眼下正缠着货郎教她武功，死活不肯跟着回来，扶光便约好了过两日再去接她。

山路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日头从枝叶间撒下来，光斑落在青石阶上。刚过半山腰，叶北便迫不及待地凑到穆晚身旁：“菟丝花，你知道公孙不胜这趟遇到什么好玩的事不？”

穆晚还没来得及接话，叶北已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公孙不胜被劫匪当作姑娘绑走，到遇到普亚后一路把人家当女孩精心照料，直到回到长安才发现对方是男子。说到最后他自己笑得弯了腰，坐到旁边的矮石上，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猛拍身下的石头：“哈哈哈，菟丝花，你说他呆不呆？”

公孙不胜走在前面，一步一顿，身子僵得像生了锈。叶北的话一字不落地灌进他耳朵里，他停下脚步，慢慢侧过身，神情灰败地望着下方的村庄，活像一尊被岁月摧残的石像。

穆晚和扶光同时停了脚步。扶光看着公孙不胜那副模样，有些担忧地走上前，轻声开口：“不胜……，你还好吧？”他伸手轻轻拉住公孙不胜的手腕，生怕对方一时想不开，从这里跳下去。

穆晚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脑海里翻涌出前世刷娱乐app时，曾刷到一些玩家将普亚和公孙不胜组成CP的帖子。游戏中，游戏团队并没有明确两人在一起。她模糊地记得游戏里这段剧情的走向是公孙不胜认错在先，普亚将错就错。后来公孙不胜知道真相时，说了句什么话，游戏却没有明示，留给玩家自己去琢磨。

这种半遮半透的暧昧处理，在玩家群体中炒得沸沸扬扬，不同喜好的人都能找到各自的乐趣，若将两人实锤了关系反而会引起部分玩家的反感。桃源游戏团队在拿捏人心这方面，确实有一套。

可此刻看着公孙不胜这副模样，穆晚忽然有些不太确定地琢磨起来。她当时玩游戏时只觉得这两人之间的误会实在喜感，却忘了现实中身边还有各自的商队和船夫。她简直不敢想象当时公孙不胜面对众人的目光是何等社死，尤其旁边还有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叶北在场，想想都替他头皮发麻。

可她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的目光在扶光拉着公孙不胜的手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公孙不胜那生无可恋的脸，一时说不准他究竟是为自己将男子认成女子还一路照顾而觉得丢脸，还是如她看到帖子一样，他喜欢上了普亚，因对方是男子而为此感到痛苦。

如果是后者……那万一他弯了之后，喜欢上扶光或者大卫可怎么办？那她跟春香怎么办？总不能她俩也一起弯了吧？

前世不经意瞥见的新闻片段忽然撞入脑海，一些她不愿回想的画面和一张崩溃的面孔浮了上来。穆晚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看见公孙不胜难过的抱住扶光，她又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忘愁身后。

公孙不胜本来正陷在自己的情绪里，眼角余光却捕捉到穆晚那副欲言又止又带着戒备的神情。他心里那股积攒了一路的委屈和羞耻顿时涌了上来，闷声道：“穆晚，你干嘛这般看我？想说什么说便是。”

穆晚被他这么一叫，那些乱糟糟的思绪才收了回来。才发现自己那般没有实际的猜想实在过分，她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从忘愁身后站出来，抬眼看了看四周几双好奇的眼睛，又看了看公孙不胜那张写满了“你尽管说”的脸，酝酿了片刻，缓缓竖起一根食指。

“公孙不胜你........”她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她那根食指轻轻弯了一下。“wonderful（弯的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