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瑾出身于一户乡豪人家,是家中最小的孙辈。他出生便格外招人疼。旁人家的娃娃落地时多半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唯独他皮肤白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跟黑玛瑙似的嵌在那张小脸上,精致得跟画里的仙童一般。
乡豪看见了欢喜得不行,自此待玉瑾格外上心。每日叫奶娘抱到跟前逗弄说话,存着心思等这孩子开口时头一个喊的就是“祖父”。玉瑾的父亲在乡豪一众子女中原不出挑,可因着这孩子露了脸,便也日日教他念“祖父”,指望靠儿子的金口替自己在老父亲跟前争几分脸面。
在多重的教导下,玉瑾学会说话后开口叫的第一声,确实是“祖父”。乡豪欢喜了好些日子,逢人便夸。
可这欢喜没能维持几个月。他发现玉瑾叫谁都是“祖父”——扫地的仆役是祖父,浇花的丫鬟是祖父,邻家来串门的老伯也是祖父。
乡豪起初只当是孩子不认人,耐着性子教了好几个月。可教来教去,玉瑾依旧懵懵懂懂地一视同仁。乡豪终于确认了一件让他既高兴又绝望的事——高兴的是:玉瑾极聪明,学东西三遍便记住,若用心培养,将来或能考取功名,博一份官身,抬高家中门第;
绝望的是:这孩子天生认不出人脸,辨不出容貌差别,只能依靠衣饰、发型粗略判断人。这致命的毛病,若将来当真入了仕途,怕不是三天两头就要得罪人。
乡豪一时难以释怀。家中好不容易出了个有望成才的孩子,他又真心疼了玉瑾数年,不愿就此放弃,四处寻访名医为他诊治,药方开了一摞,银针扎了几回,甚至还找了道士贴符,折腾了将近一年,终究无济于事。乡豪心中的期许,也就一点点淡了。
恰逢家中其余孙辈长到五六岁,正是软糯可爱,日渐懂事的年纪。在各自父母的提点下,他们轮番来到乡豪跟前讨喜,一声声祖父叫得亲热,或是诵诗,或是展卷秀字。乡豪沉浸在儿孙绕膝的天伦里,慢慢将玉瑾抛在了脑后。
玉瑾的父母原本就是靠他在乡豪面前露脸的。眼见玉瑾失宠,便不再将心思放在他身上,一心盘算再生子嗣,重新争得乡豪的看重。
年幼的玉瑾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抱他的人少了,去祖父屋里要等很久了。下人看他失宠便日渐敷衍,饭食送来时汤都凉了。先前因他得宠而积了怨气的兄弟姐妹也趁机捉弄他,换衣裳让他认错人,看他茫然打转便躲在柱子后面捂嘴笑。
日子久了,玉瑾靠自己摸索出一套辨人的法子,他认不出脸,便开始听声音、闻气味。只要听过一遍的声音,他便牢牢记住。也因此,他怕人多的地方,声音太杂太乱了,让他无从分辨。
玉瑾喜欢上琴音,是在他七岁那年。
乡豪看重后代的前程,特意在家中辟了一间学堂,请来夫子教导族中孩童诗书、书法、算术与古琴。那日他第一次听见琴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像是从灵魂深处应了一声。夫子将他带到琴案前,他指尖触上琴弦的一刹那,心头便涌起一个念头——抚琴便是他这一生的夙愿。年幼的他不懂这感觉从何而来,只知那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只有一棵海棠树,还有一段琴音。那段琴音让他听着,心里莫名地难过。
自此,家中的孩子大多专注研习科举入仕的诗书,或是代表文人修养的书法,天资稍逊的便去精学经世致用的算术。唯独玉瑾精研古琴。
这个选择让乡豪彻底对他死了心。在乡豪看来,玉瑾天资极好,哪怕认不得人脸,学算术可以帮衬家中生意,学书法也能以文人身份扬名,偏偏选了琴这个可有可无的东西。虽没有短了他的用度,甚至还给他配了一把好琴,却再不肯在他身上多花半分心思,全当这个孙子是个摆在家里的吉祥物。
玉瑾并不觉得太难过。他日日待在自己房中抚琴,琴声与乐曲比人脸让他安心。
若故事到这里,一个脸盲的公子大抵不会独自到桃源乡落户。转机出现在他十五岁那年——乡豪骤然离世。
灵堂里白幡垂落,烛火摇曳。玉瑾跪在棺椁前,耳边是叔伯堂亲们一声高过一声的争吵,争的都是家产如何分。他看着那些模糊的面孔,心里涌上一阵深深的疲倦。目光落回棺椁上时,脑海里浮起幼时那道谆谆教导的声音,一字一句,温厚而耐心。他郑重地跪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为这位祖父守灵。
直到乡豪下葬后,他收拾了行囊,背上那把古琴,离开了家。
他想好好找一个地方弹琴,过不被人注意的日子。可那张过分出挑的面容以及身上那股从容的公子哥气度,他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时常有人凑上来问他是否婚配,日子一久,知道他记不住人脸,便有人动了歪心思,更甚至想设计构陷,哄他签下债务,把他发卖到南风馆。
好在玉瑾从小在家中被人捉弄惯了,对旁人的恶意有一种本能的直觉,每次都趁早脱了身。可自那以后,他再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也不愿多与人交谈。几番辗转很快迎来了新的问题——他银子不够了。带出来的银子本就不多,又是头一回独自出门,吃住都随性,没想着要省。
某日要住店,掂了掂钱袋,才发现里面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他在客栈柜台前站了半晌,伙计不耐地问他到底要不要留宿,他最后只挑了最便宜、连烛火都没有的柴房。话出口时,耳根当即热了起来。伙计轻啧了一声,嘟囔道:“看着穿着讲究,还带着把琴,没想到是个叫花子。”
当晚他宿在柴房里,靠着一面墙坐在稻草堆上,抬头望着高处那扇小小的窗棂。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薄薄地洒在他膝头。他垂着眼,指腹轻轻抚过古琴的琴弦,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他该自己学着挣钱了。
次日,他抱琴坐下,指尖一挑,悠扬的琴声便从柴房淌出,飘出院墙,引得堂中食客纷纷侧目。众人循着琴声寻来,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 只见一位贵公子模样的少年,盘坐在稻草堆上,垂眸抚琴,眉眼半敛。日头自窗棂斜斜洒落,将他姣好的面容笼上一层朦胧光晕,增添了几分缥缈的美感。
自那之后,他琴音的美名渐渐传开。客栈掌柜特意将他换到上等房,只要求他每日到堂中抚琴即可。
玉瑾自此靠琴艺谋生。在一处地方待得久了,便背起古琴前往下一处。他琴艺高超,又自带一身清雅气度,不少文人雅客会在宴席上邀他上门抚琴,为宴饮添几分风雅。
富家子弟、文人雅士闲时抚琴是修身雅事;可一旦凭琴艺换取银钱,便落入伶人之流。他户籍仍是良民,可在世人眼中,与乐户贱籍的琴师并无两样。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受官府乐籍管束,来去自由。
有些富家子弟见他身为琴师,却生得这般容貌气度,暗生妒意。言行举止满是恶意,酒醉之后更是口无遮拦,难听的话语毫不避讳,还有人嬉笑着打趣,问要不要为他引荐贵人。
玉瑾一开始还会气恼,到后来都忍了下来。只是他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越来越短,心里念头也越来越深——找个安静的村子,安安心心地弹琴。
但在宴席抚琴,有些事不是他想避开便能避开的。
这日他接了富家子弟的宴席邀请。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喝得醉醺醺的,其中一个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抚上他的脸,笑嘻嘻地说要他跟了自己。其余人跟着起哄,七手八脚地拉他入桌,端起酒杯便要往他嘴里灌。
玉瑾急忙推脱,可他一个人哪里抵得过一群醉酒的少年。一杯接一杯的酒被强灌下肚,视线渐渐模糊起来,脑子也开始发沉。就在他以为事情要往不可收拾的方向去时,一阵铃铛声由远及近,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停在雅间门外,随即一道严肃的青年男声喝止道:“你们在做什么?”
许是这位青年在此地地位不低,他这一声喝止,那些少年当即停了手,讪讪地退开。玉瑾跌跌撞撞地起身,目光落在角落那把古琴上,上前一把将它紧紧抱在怀里,木呆呆地看着那几个灌酒的少年。
他想记住这些人的长相。可那一张张脸上的口眼鼻耳,他明明看见了,落在脑海里却只剩一片模糊。是丹凤眼还是下三白,是薄唇还是厚唇,是尖鼻子还是塌鼻子.......他全记不得。酒精冲得那些五官愈发模糊,他猛地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一阵铃铛声响起,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向他走近。慈和的中年男声在耳边响起:“小兄弟,你没事吧?”
玉瑾张了张嘴,刚想说一句“我是良民”,眼前一黑,便醉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