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恐惧,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承受得住如此沉重的希冀?
她转过身,拐杖在地上无意识画出一个半圆,同众人一样,岁宴宁昂起头。
墙。
一望无际的高大的墙。
怎么形容这面墙呢?
岁宴宁仰着头,后颈的酸痛如蚁群啃噬般蔓延开来,她并拢双腿,把拐杖往膝盖中央一插,左手轻轻按压后颈紧绷的筋络,右手高高擎起,遮挡住刺眼的阳光。
这面墙,被称为【界痕之壁】。
【界痕之壁】不知何人何年所建,仿佛是从某一天开始,它便拔地而起,像一道被天神劈开的峭壁,又像大地突然决意与天空割席而立。
墙身笔直向上,顶部模糊在稀薄的云气里,它向两侧延伸,消失在目光穷尽之处,仿佛没有起点,亦无终点。
总之,【界痕之壁】的唯一用处,便是抵御无主之地的浓雾侵袭。
视野所及,唯见一堵巨墙,它高耸、光滑、浑然一体,没有任何可供攀援的支点。
她没看到沈栀。
他们在等什么?
众人没动,岁宴宁也没动。
胸腔里,心脏正疯狂擂动,沉闷的搏动声撞击着耳膜,咚咚作响,竟让她恍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些心脏裸露于体外的化神期变种。
这念头让她一惊,下意识地将手掌紧紧按在胸口,视线却仍锁住高墙与上方翻涌云气的交界之处。
忽然,天际传来凄厉的尖啸!
一团巨大的白雾撕裂云层,以骇人的速度轰然坠落!
急速的摩擦让雾气的尾部燃起星星点点的火光,火光迅速蔓延、扩大,如同拖曳的焰尾。
岁宴宁目力远超常人,瞬间便穿透了那沸腾的白雾,捕捉到一抹浓稠得化不开的深邃黑色。
那是渡厄统一的外袍。
那是沈栀!
“是令主大人!”
“是令主大人,没错!!”
“只有令主大人,才能不借助任何工具自由出入无主之地!!”
“令主大人,令主大人!!!”
狂热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瞬间席卷了人群。
岁宴宁被这汹涌的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推挤。
在攒动的人头缝隙间,她看到那道身影竟没有丝毫减速,裹挟着烈焰与白雾,“砰!”的一声重重砸落在地!
爆散的白雾如同受惊的兽群向四周疯狂侵袭,却在下一秒,被他身后猛然腾起的火焰霸道吞噬、焚尽。
烟尘与火光渐散,那道身影清晰地矗立着。
一袭黑袍,在残余的光焰映衬下,更显其身形挺拔如松,带着一种沉静而强大的压迫感。
兜帽因坠落的冲击缓缓滑落,露出了其下的面容。
岁宴宁眸光一凝,随即赞叹道:“啊!真是个十足的美人~!”
心底的惊叹毫无预兆地脱口而出,话音落地的瞬间,她便意识到不妥,冲一旁对她敌对而视的众人憨笑了几声。
沈栀的模样与她预想的全然不同,既非病态的消瘦蜡黄,也非筋肉虬结的壮硕。
他的肌肤是冷冽的瓷白,鼻梁高挺,唇色却极艳。
一双狭长的凤目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竟透出一种比女子更为夺目的昳丽风华。
浓密的长睫下,那双眼瞳是极致的纯黑,与艳丽的唇色形成强烈的对比,却又在他脸上达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平衡。
墨色的短发堪堪及肩,发尾精心编织着缀有白色绒球的绳线,此刻正被尚未散尽的热浪气流一股股掀起,微微飘荡。
明明是渡厄制式统一的宽大黑袍,穿在他身上,却奇异地勾勒出劲瘦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黑袍之下,是同样制式的墨色紧身作战服,其上以银色丝线绣着繁复的暗纹,一条设计精良的银色腰封紧紧束住窄腰。
岁宴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被腰封束紧的精悍腰线向下滑去,掠过笔直修长、充满力量感的大腿线条,继续向下...
突然,一道极其刺目的反光灼痛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地用力眨了眨眼,挤出被强光刺激出的泪水,视线凝聚的瞬间,她看清了那物。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那闪闪发亮的东西是什么!!!
沈栀刚驱逐周身沾染的无主之地的白雾,便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近乎实质的视线牢牢锁定了他。
此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何止万千,狂热、敬畏、好奇……他早已习以为常。
唯独这一道不同。
这道视线落在他右腿上时,他沉寂多年、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骨深处,竟猛地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痛感。
他几不可察地蹙起眉头,倏然抬眸,精准地捕捉到了一双极为纯粹的眼睛,像是只为眼前目标而亮,仿佛世间再无旁物。
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正死死盯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扫过,然后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牢牢钉在他的右腿上。
接着,又飞快地抬眼看看他的脸,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目光再次垂落,更加贪婪,来回逡巡。
沈栀不知怎的,突然间就明白了。
她想要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