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倒是喜闻乐见,顺坡下驴,道:“娘娘仁爱,内子确实身弱了些,臣如今心思全在如何将内子的身子调养好,实在无心……顾及其他。”
皇后微微颔首,也给了李崇一个薄面,“少主体贴夫人,本宫自是知晓。既如此,也不急在这一时。只是国事为重,谢少主还需多费心。至于尊夫人……”
皇后目光再次落在甲子柒身上,那目光犹如实质,缓缓扫过她低垂的眼睫、苍白的脸颊、微微蜷缩的手指。
“既已入了谢家的门,便是帝都的人了。身子弱,更该好生调理。宫中的御医,于调理妇人弱症上颇有些心得。不如,就让御医为尊夫人请个平安脉,开几副温补的方子,也算本宫的一份心意。”
话音刚落,一旁侍立的女官便悄无声息地向前半步,垂首待命。殿内的暖意似乎凝滞了一瞬,炭火毕剥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如此……便多谢娘娘好意。”
谢无妄扶在甲子柒手臂上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看着女官上前,指尖落在甲子柒手腕处,垂眸细细诊脉。
谢无妄身侧传来一声极轻、带着压抑痛楚的闷咳。
甲子柒抬手掩唇,肩头微微颤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透明了几分。
女官面无表情,退了一步,“回娘娘,谢少夫人确实脉象虚弱,待臣为少夫人开些方子,择日命人送去谢府。”
皇后看着甲子柒,点点头以示默许。
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些许宽容,“罢了,既然尊夫人如此不适,便先回去好生歇着吧。调理之事,日后再说。谢少主,陛下那边,还望你多上心。”
“这些补品带回去,好生将养。”
“谢娘娘赏赐。”谢无妄和甲子柒微微行礼。
“对了,说了半天,竟是还没问夫人的名字?”皇后示意宫人捧上一个锦盒。
谢无妄目光微凝,他看向甲子柒,见她神色平静,并没有什么异常反应,微微松了口气。
只要按照他给她取得名字回答即可。
然而还未等他真正松懈下来,就听到身旁的声音响起。
“昭知。”
谢无妄瞳孔猛缩。
这和他为甲子柒取得名字,丝毫没有任何关联。
偌大的宫殿只有她清脆的嗓音想着。
咣当——!
皇后手中的锦盒落了地,目光投向甲子柒,目光炯炯,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复杂变化,令人琢磨不透。
“昭……知……”
皇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尾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轻颤。
她甚至没有立刻去看摔落的锦盒,任由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滚落在地毯上,兀自打着转。
一旁的宫人慌忙跪地捡拾,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谢无妄心脏骤然收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昭知二字,脱口而出,清脆坦然。
可皇后这反应……绝非寻常。
他脑中电光石火。
为何皇后听到昭知这个名字反应如此激动?
他飞速检索着自己所知的一切信息,并无头绪。
李崇则微微眯起了眼睛,儒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探究,目光在皇后失态的脸上和昭知平静的面容之间来回逡巡。
甲子柒,不,或者说,昭知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
她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脸上血色尽褪,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透明。
她立刻后退一步,再次深深垂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惊惶,“娘、娘娘恕罪……妾身……妾身闺名确是昭知,是……是先母所取。可是……可是这名字有何不妥?”
她将先母所取咬得清晰,将名字的来源推给了已故之人,合情合理,且无从对证。
她表现出的惊惧失措,完美契合了一个胆小的深闺女子,因上位者突如其来的异常反应而惶恐不安的心理。
皇后的目光死死钉在昭知低垂的头顶,那目光里的情绪复杂得几乎要溢出来——震惊、难以置信、一丝恍惚,甚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激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保养得宜的手指在凤椅扶手上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昭知……昭知……”她低声重复了两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滋味,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良久,她才缓缓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谢无妄,声音已经恢复了常态,只是略显干涩,“无妨,名字很好。只是……让本宫想起一位故人,一时失态,惊着夫人了。”
故人?
谢无妄心念急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了然与恭谨,“原来如此。内子胆小,让娘娘见笑了。”他顺势上前半步,将微微发抖的昭知半护在身后,动作自然,尽显夫妻情谊。
皇后似乎终于从短暂的失神中彻底恢复过来,她抬手示意宫人将锦盒重新整理好,递到昭知面前,脸上重新挂起雍容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是本宫失仪了。这名字很好,望你……人如其名。”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别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