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赢了场面吗?
似乎没有。
输了吗?
好像也没被直接击败。
但那种被全程戏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比输了更让人难受。
高台上,内侍监的老太监终于开口,声音尖细平静,“谢少主巧思,赵将军勇武,皆为我朝栋梁。今日傀武试锋,颇有新意。咱家会如实回禀陛下。”
一场看似平局、实则高下已分的切磋,在内侍监不咸不淡的总结中落下帷幕。
谢无妄态度谦逊,礼数周全地告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寻常的御前差事。
他翻身上马,离了演武场那令人压抑的宽阔沙地,皇城夹道高墙的阴影掠过脸颊,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直到回到谢府,踏入自己那方堆满书籍与图纸的天地,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卸下脸上那层温润的面具,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与冷嘲。
千机引———谢家秘传的微操绝技之一。
后被他改造过后,丝线变得更加细而坚韧。
素来用于精微机关调试或暗器操控,今日却被他用来戏耍一具攻城拔寨的战傀,多少有些大材小用,但也正是这份大材小用,才更显出游刃有余,以及……对天工院那些战场杀器不动声色的轻慢。
父亲谢衍早已在书房等候,见他进来,上下打量几眼,确认无碍,才缓声道:“宫里刚递出消息,陛下对今日切磋未置可否,只说了句谢家小子,机巧有余。”
“机巧有余?”谢无妄扯了扯嘴角,脱下外氅随手扔在椅背上,“后面是不是还有半句沉稳不足或者难当大任?”
谢衍没接这话,转而问道:“那赵锋操控战傀,你觉得如何?”
“力大,速快,皮糙肉厚,确实是战场上的凶器。”谢无妄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但……这傀为玄铁所制,速度之快倒令我惊艳,不过耐不住赵锋本人,心浮气躁,操控之术流于表面,只知催发蛮力,不懂傀性关节。那战傀落在他手里,十成威力发挥不出七成,破绽……太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谢衍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与精准判断。
能在那种高速对抗中瞬间找到战傀能量节点与操控者之间的薄弱处,并以千机引这种极度精细的方式加以干扰,这份眼力、心力与操控力,已非常人可及。
“李崇这次试探,算是被你挡回去了。”谢衍沉吟道,“但经此一事,陛下和宫里对你,恐怕会更上心。”
“不上心才怪。”谢无妄冷笑,“我越是显得机巧,他们越是忌惮谢家传承未绝,越是想要牢牢捏在手里。李崇想借赵锋压我一头,吞掉谢家在军械上的话语权,没成想反倒让我露了脸……他岂会善罢甘休?”
父子二人正低声交谈,书房石门再次无声滑开。
昭知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是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瓷盅。
她步履轻缓,裙裾微动,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平静。
“爹,夫君。”她微微屈膝,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醒神汤。”
谢衍对她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这具由儿子亲手打造的甲子柒,如今看来,仪态气度竟比许多真正的世家贵女还要完美……完美得让人心惊。
谢无妄倒是对甲子柒的举动很受用,端起汤盅,用瓷勺搅了搅,氤氲的热气带着药香扑面而来。
“对了,爹,上次让你查的什么秘录,之类的东西,你查的如何?”
谢衍闻言,神色一凝,下意识朝甲子柒看去。
昭知察觉到谢衍的犹豫与疑存,敛下眉眼,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谢无妄出声。
昭知听到他的命令,脚步停顿,缓缓转过身,眸底金光流转,似乎在分辨此时究竟应该如何。
但指令告诉她,需要无条件遵守谢无妄的命令,于是她站立,停止不前。
“爹,没必要。”谢无妄无聊地打着哈欠,眸子里隐隐藏着不满,“甲子柒是我一手制造的,要避人,也不该避她。”
昭知落在谢无妄身上的目光略微卡顿,似是连她都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意味如何。
谢衍叹了口气,“谢家的禁书都已经被你翻个底朝天了!你让我找那秘录是何用意?”
谢无妄眸光微暗,收起一副吊儿郎当的做派,“爹,甲子柒制作完成前,你给我的灵识玉,记忆丝是从何而来?”
“那是谢家千百年传下来的东西,我又如何得知来历?”谢衍道。
谢无妄盯着父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谢衍心头一跳的锐利。
“爹,您撒谎的时候,右手拇指会不自觉地摩挲食指关节。”谢无妄慢条斯理地说,“从我八岁起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