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再多言,仿佛方才的敲打只是随口一提。他踱步走向那三具犹自冒着淡淡青烟、显得有些狼狈的傀儡,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
“方才谢家小子那手以场控器,倒是别开生面。”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李爱卿,天工院专精战傀制造,于这等精细操控之道,看来还欠些火候。谢家技艺,确有独到之处。”
李崇连忙躬身,“陛下圣明。谢少主天纵奇才,臣等佩服。今日得见,方知人外有人。天工院定当潜心钻研,取长补短。”
“嗯。”皇帝微微颔首,“谢家技艺,乃国之重器。谢无妄,你既已回京,又显露此等才能,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可愿为朝廷效力?”
谢无妄微微一挑眉。
在在这儿等着他呢。
谢无妄心头雪亮,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谢家世代深受皇恩,能为朝廷效力,乃臣毕生所愿。只是……”
他略作迟疑,“臣离京日久,于京中事务、朝廷规制皆已生疏,且新妇体弱,需人照料,千机引也需我主持坐镇。恐骤然领受重任,有负圣望……可否容臣稍作安顿,熟悉情形后,再听陛下差遣?”
以退为进,合情合理。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并未点破,只淡淡道:“准了。李爱卿,谢无妄入职之事,你与吏部斟酌着办,先挂个天工院顾问的虚衔,熟悉起来再说。”
“臣遵旨。”李崇应下。
“好了,朕乏了。”皇帝摆摆手,似乎兴致已尽,“都散了吧。”
“恭送陛下,恭送娘娘!”
众人再次跪倒。
皇帝与皇后在侍卫宫人的簇拥下离去。李崇紧随其后,经过谢无妄身边时,脚步微顿,侧首投来一瞥,那目光深沉如潭,意味难明。
直到帝后銮驾远去,大殿内的沉重压力才稍稍散去。
赵峰等人站起身,脸色都不太好看。今日这场指点,天工院可谓颜面尽失,而谢无妄非但没被拿住把柄,反而在御前露了脸,还得了个顾问的虚衔。
“谢少主,好手段。”赵峰走到谢无妄面前,皮笑肉不笑,“赵某今日,受益匪浅。”
“赵将军客气。”谢无妄神色淡然,“若无他事,谢某便告辞了。”
说罢,不再看赵峰难看的脸色,带着昭知,转身离开了这片冰冷而压抑的殿宇。
谢无妄沉默地走着,步伐不快,昭知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一直走到远离天工院、人群稀少的巷弄,谢无妄才停下脚步,靠在一面斑驳的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夫君。”昭知轻声唤道。
谢无妄转过头,看到她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略显疲惫的脸。
“今日……我是否应对有误?”她问,并非请示,更像是一种基于数据的复盘,“李崇质疑出身时,我的反应模式,是否符合惶恐弱女子的最优设定?陛下金口已开,想要将你收编天工院……要如何应对?”
谢无妄看着她那副认真分析的模样,心中的烦闷与冷意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他抬手,似乎想揉揉她的发顶,却在半空中顿住,转而拍了拍她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做得很好。”他低声道,语气是少有的温和,“好到……让我都有些意外。”
昭知眼中金光微闪,似乎在记录这句评价,“检测核心温度,上升0.3%,当前核心温度37.8%。”
谢无妄愣了下,这还是从甲子柒醒来之后,第一次检测核心温度。
他双手抱胸,奇怪地望着昭知,从他身侧绕了一圈,“核心温度……身体可有异象?”
“无波动异象。”
“那就好。”
谢无妄这才直起身,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陛下给了缓冲期,我这里自然是能拖就拖……不过,皇后对你……确实格外关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不过这样也好。”他看向昭知,眼中燃起熟悉的近乎偏执的光,“他们想要我去天工院,想要我谢家技艺为他们所用,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水越浑,鱼才可能越大。昭知,准备好了吗?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昭知迎着他的目光,金色眼眸深处,仿佛也有细微的星火被点燃。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平稳,“随时待命,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