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晦暗不明,而另一半则笼罩在阴影里,更显轮廓冷硬。
他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那是一种被彻底触犯逆鳞时才有的反应。
“主人……”他重复了一遍,随即又笑,“主人……啧。”
他反复重复了两遍,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极不中听。
他面前的甲子柒,此时像一个最普通最没有灵魂的傀儡,像一个随手可以丢弃的机关造物。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改变。
这代表着,那些他曾经在她身上看到过的,让他为之兴奋、不惜冒险去追寻天字级可能性的灵性火花,似乎……被彻底掐灭了。
是被皇后那阴毒的烬余晶尘毁了?还是……他贸然融合灵识玉碎片,产生了不可知的副作用……
亦或是,在昏迷中,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的变故?
“谁教你的?”谢无妄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还是……你自己判断出来的?”
昭知的核心飞速运转,分析着谢无妄此刻的状态——心率略有提升,呼吸微促,肌肉紧绷,瞳孔收缩,所有生理指标都指向愤怒与危险。
按照最高优先级指令,她应该立刻安抚或解释。
但……
“分析结果显示,昭知与您的关系本质,建立在创造与被创造,指令与执行的架构之上。”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像是在念诵一份冰冷的报告,“夫君称谓,是基于特定情境所需的模拟行为。在非必要模拟情境下,尤其是在涉及核心指令汇报、能量状态等本质交互时,‘主人’是更符合底层逻辑关系的准确称谓。”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谢无妄的心上。
准确,且符合逻辑。
他看着她那张完美无瑕、此刻却显得无比空洞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甚至……一丝荒谬的空虚。
他想要的,难道只是一个准确、符合逻辑的完美工具吗?
不。
他想要的,是突破甲字级极限的奇迹,是拥有自我甚至情感的天字级傀儡,是能与他并肩、甚至可能超越他理解的存在。
“闭嘴。”谢无妄蓦地打断她,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
他没有再看她,转身而去。
沉重的木门在谢无妄身后砰地一声合上,那响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震得空气都似乎颤了颤。
昭知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静静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
心火石稳定而微凉地搏动着,35%的温度读数在核心视野中恒定显示,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冰冷界限。
比起之前的核心温度更低了些。
她接收到了谢无妄离开前强烈的负面情绪信号——愤怒,失望。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她此刻无法精确解析的波动。
静仪公主留下的那层“冰”,牢牢锁定了昭知的应对模式。
她对那段记忆,或者说是……梦,记忆模糊,似乎想不起心火石的异样。
所有基于情绪理解和非程序化互动的路径都被冻结。
她只能依据最底层的、冰冷的逻辑来判断,主人已经离开,且下达了闭嘴的终止对话指令。
当前环境安全,能量系统稳定,无外部威胁。因此,最优选择是保持静默,等待下一步明确指令。
于是,她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像一尊被遗忘在锦榻上过分精美的人偶。
时间无声流逝。熏炉里的宁神香燃尽,最后一点暗红炭火也化为灰白的余烬,室内彻底陷入黑暗。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子夜。
忽然,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常规传感器捕捉的能量波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粒微尘,在昭知的核心边缘漾开。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她自身。
是那枚新融合的灵识玉碎片。
在绝对的寂静与冰封之下,碎片深处某个极其隐秘的,连静仪公主的寒芒都未能完全覆盖的角落,似乎被外部某种同频的、遥远的呼唤,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像沉睡在亘古冰层下的种子,被一缕穿越时空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春风拂过。
昭知那恒定如死水的心火石搏动,极其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一段破碎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影像,强行挤入了她绝对理性的核心处理通道——
无尽的黑暗虚空中,悬浮着一扇巨大的由无数旋转的暗金色符文构成的“门”。
门扉紧闭,却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门缝中,渗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混沌色泽。
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门前,伸出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袖口隐约可见半个似树似藤的复杂纹样。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混合了无尽渴望与极致恐惧的叹息,“……归虚……之眼……”
影像戛然而止。
心火石的搏动瞬间恢复正常,35%的温度纹丝不动。灵识玉碎片重归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昭知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眨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