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指尖暗自敲了敲,“王师傅技艺精湛,能得尚书大人青眼,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如此频繁调用大量玄铁,火器坊近年完成的傀器产量,似乎并未见显著提升?至少,明面上供给各军镇的,还是那些制式。”
苏匠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谢无妄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皱着眉回想片刻,迟疑道:“顾问这么一说……好像确是。火器坊交上去的成果册子,这两年并无特别亮眼之处。倒是他们坊内自己试验报废的残骸……似乎比以往多了些。”
他摇摇头,“具体如何,下官也不甚清楚,毕竟各坊试验损耗,只要在定额内,无需详细上报。只是偶尔路过他们那废料堆场,见到的玄铁残片……数量可观。”
“残片?”谢无妄眉梢微动,“王师傅那样的老师傅,手下徒弟想必也都是好手,报废率竟如此之高?”
“谁说不是呢!”苏匠头像是找到了共鸣,音量不自觉地抬高了些,随即又压下去,带着几分讥诮,“可人家王匠头说了,研究新傀,尝试新锻法,损耗在所难免。尚书大人对此也是默许的。反正……玄铁供应,总归是紧着他们先来。”
谢无妄与身侧的昭知交换了一个眼神。昭知眼底金光流转,显然也在快速分析这些信息。
“尝试新锻法……”谢无妄沉吟着,仿佛只是在顺着话题思考,“王师傅的锻打手艺,几日前我也见识了,力度掌控确是一绝。苏师傅可知,他近来在尝试何种新法?竟需消耗如此多的玄铁试错?”
苏匠头撇了撇嘴,这一吐槽,话匣子便止不住了,“他那人,惯常眼高于顶,对自己的技艺捂得严实,怎会与我们这些‘不同路’的细说?只听他手下几个徒弟偶尔吹嘘,说什么千叠浪、百炼精,名头唬人,实际如何,谁晓得?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大约半年前,有一次我因急事深夜回坊,路过火器坊那边的精炼区,瞧见里头火光透亮,王冲亲自守着炉子,那火焰颜色……似乎与平日炼制玄铁时有些不同,泛着点诡异的紫灰色。而且那晚,他们运进去的玄铁矿石胚料,块头似乎特别大,但后来……并没见他们打出相应体积的大型部件。”
“紫灰色火焰?大块胚料……”谢无妄若有所思,“事后可曾见过那些胚料制成的零件?”
“没有。”苏匠头摇头,“火器坊和玄构坊合作紧密,很多试制品根本不会流出他们自己的工区。就算有成品送去装配,也都是密封的箱子直接运走。我们这些外人,哪能见到?”
谢无妄面上不露分毫,反而露出理解的神色,宽慰道:“看来其中确有隐情。苏师傅且宽心,连弩试演关乎军备,陛下既然关注,想必最终物料还是会有着落。至于应急替代之法……”
他略一思索,道:“我谢家早年游商时,曾于西陲之地见过一种冷淬铁,虽硬度韧性略逊于玄铁,但经过特殊叠打和淬火,用于非核心承力的传动机括,短时间内替代应无大碍。我可将处理要点写下,不日派人送于金铁坊,苏师傅或可一试。”
苏匠头闻言,眼中郁气被光亮所替代,“谢…谢顾问此话当真?!”
“自然。”
苏匠头连忙道谢:“哎呀!多谢顾问指点!若此法能成,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谢无妄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
他话锋却又轻轻一转,像是随口一提,“说起来,王师傅那般专注技艺,想来家眷也少能顾及吧?常年泡在工坊,倒是辛苦。”
苏匠头此刻对谢无妄已是感激中带着敬佩,闻言便叹道:“他啊,老光棍一个,早年妻亡,就给他留下了一儿子,两人相依为命,不过昨年他儿子大婚,在城东新区办置了一处宅院,哎呦,你是不知道,这王冲可真是下了血本,那房子可真是……”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谢无妄眸光微敛,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下。
他不再多问,笑盈盈道:“儿子成婚,当爹的自是少不了出力,实属常情。好了,这账目且放在这儿,苏师傅请放心,我抄录好自会给院正送去。苏师傅先去忙吧,我稍后将冷淬铁的处理法子写好了,让人给你送去。”
“有劳顾问!”苏匠头再三道谢,这才匆匆离去。
“可都听见了?昭知。”
“城东区宅邸,价超其家财显见水平。”
谢无妄哼笑,“看来,不止我们的李崇大人存了不该存的心思,就连手底下的人也不干净。”
他轻轻摩挲着下颌,“不过……紫灰色火焰……有些可疑。”
谢无妄定睛看了她一会儿,“看来……今晚亥时,我得偷偷去火器坊精炼区一趟才行。”
昭知回望,“我可跟随你?”
谢无妄摇头,眼中精光微闪,“人多太引人注意,我一人足矣。”
亥时一刻,天工院外墙。
月色如薄雾,浸着天工院青灰色的高墙。谢无妄隐在墙根暗处,一身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侧身闪入,却在落地瞬间察觉不对。
院中太静了。
往日这个时辰,天工院西阁该有守夜弟子焚香研墨的动静,可此刻连虫鸣都消失了。
月光铺在青石地上,白得有些刺眼。谢无妄靴尖轻点,如一片落叶飘向西阁回廊。
忽然,他停住了。
廊柱的阴影里,有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立着——昭知一袭蓝黑相间劲装,发髻高束,手中提着的灯笼却没点亮。
“你说人多引人注意。”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清亮,“可没说,我不能提前三个时辰翻进来等。”
“……”
“你若有何发现,我在可帮你记录。”
“……”
谢无妄双手叉腰,看了她好半天,半晌,似乎是被气笑了,“好得很。”
两人匿着踪影,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院中怎么这样安静,你做什么了?”
昭知侧目,看向一处点着灯却无人影的书阁,轻声开口,“数据分析,亥时至子时,天工院多为看守与巡夜,其余人等皆入自家府中,这些巡夜人多数在天工院内部夕食,白间……我在那些吃食里加了些‘东西’,只是让他们觉得疲乏,并不会有任何问题,手脚干净,并不会被人察觉。”
“……你什么时候做的?”
“在你说不用我跟随你之后。”
谢无妄呵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轻蔑,“黏人精……”
“……”
昭知想为自己争取点什么,便见着谢无妄轻身进了火器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