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那便……去吧。”
马车上一路无话,气氛却不似往日,或许只是昭知觉得。
昭知刚刚被那不同寻常的灵纹气息所冲击的灵识波动,也已经平静下来。
谢无妄仰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似乎刚刚之事并未发生,但仔细看,唇角却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马车谢家工坊外,车夫这才出声,“少主,到了。”
千机引在城郊外的庄子,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
谢无妄应声,人却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才坐直身子,仿佛刚刚真的睡着了,他掀起帘盖,朝千机引内阁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睨了眼昭知。
声音如同做派一样,懒洋洋的,“昭知,这可是你自己要来的。”
千机引的门难得大敞着,春日暖阳斜斜照入,空气里的木屑仿佛都染上了金粉,活泼地飞舞。
谢无妄领着昭知走进来时,工坊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在那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聚焦在谢无妄身上,然后迅速上移到昭知脸上。
“你们不是嚷嚷着要见少夫人,怎么?都傻了?”
死寂只维持了不到一息。
“嗷——!!!”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怪叫,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谢十三直接从他那堆零件里蹦起来,差点带倒旁边的架子。
谢五手里的锉刀停在半空,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其他匠人们,甭管是年轻还是年长,全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却又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挤挤挨挨,眼睛亮得吓人。
“少夫人!是少夫人来了!”谢十三嗓门最大,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想往前凑又不太敢,一个劲儿地傻笑。
“去去去,别吓着少夫人。”谢五稳重些,但眼里的笑意也藏不住,他清了清嗓子,率先躬身行礼,“属下等,恭迎少主,恭迎少夫人。”
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乱七八糟地跟着行礼,声音参差不齐,但透着十足的欢喜和好奇,“恭迎少主!恭迎少夫人!”
昭知被这阵仗弄得不知所措,她看了眼谢无妄,见他微微点头示意,这才轻道:“诸位不必多礼。”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
“娘啊,少夫人声音真好听!”一个年轻匠人小声对同伴嘀咕,被谢十四在后脑勺拍了一下,“废话!少夫人哪儿都好!”
“啊!谢十四!你这个小胖墩子,丫头片子!这么劲儿大小心嫁不出去!”
谢十四一听这话有些急了,“老十七!你再说一遍!”
谢无妄眼看着他们要打起来,连忙替谢十四说话,“我们十四胖是胖了点,但珠圆玉润甚是可爱,真要说嫁不出去,也只能是外人眼光不好,十七,你这话说的不对。”
“就是!”谢十四哼哼唧唧的。
谢十三在一旁没憋住笑,噗嗤一声笑翻了天,“哈哈哈哈哈哈,谢十四你能不能别哼哼,像个小猪儿!哈哈哈哈!”
谢无妄额角直跳,眼底却好笑又无奈。
昭知的目光落在谢十四身上,仿佛对她产生了一丝兴趣,低声询问,“她是……女儿身?”
谢无妄点点头,“嗯,小丫头如今也才十二三,还没长开,再加上有些胖乎乎的,声音和外貌都像个男孩儿,是我们谢家工坊唯一一个女孩儿,但论起机关天赋,不在我之下。给陛下造的那飞星仪,设计图样的巧思便是她想出来的。”
昭知闻言,金光在眼中微微流转,“不在你之下……这么厉害?”
谢无妄一挑眉,“当然,谢家最厉害的,还得是我。”他这话说的声音极小,似乎是只说给昭知一人听,语气里满是自傲,带着点少年人的不知天高。
昭知看向他,“我自然知道,你最厉害。”
谢无妄眯起双眼,对她这话表示十分受用。
“毕竟造出了我。”昭知小声道。
“……你跟我学点好的。”
“这不好吗?”
“……”
两人说着悄悄话,没注意到谢十四的眼神一直朝昭知偷瞄,原本雪白的小脸上红扑扑的,一副羞涩腼腆的模样招人稀罕的紧。
谢十三看她那样子,忍不住偷乐,“十四,你不是总嚷嚷着要见少夫人,这见着了,怎么又不说话了?”
谢十四被戳中心事,脸更红了,扭捏着绞了绞衣角,小声道:“我、我就是……就是觉得少夫人太好看了,像、像画上的仙女,不敢说话……”
她声音不大,但在稍微安静下来的工坊里还是被不少人听见了。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你叫十四?”昭知微微倾身,与她平视,声音依旧轻柔,“听无妄说,飞星仪的图样巧思,是你想出来的,很了不起。”
谢无妄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斜眼瞧她,并未出声。
谢十四的脸简直要烧起来,结结巴巴,“没、没有……少主他乱说的……我就是瞎想……”
“我可没瞎说。”谢无妄走了过来,站在昭知身侧,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语气带着自家人的炫耀,“这丫头脑子里的弯弯绕绕,有时候连我都跟不上。就是不能看美人,这一看就话也说不利索了~”
“我、我才没有!”谢十四急得跺脚,可一抬头看见昭知含笑的眼睛,又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声音低了下去,“……就、就一点点……”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工坊里充满了快活的生气。连那些平时不苟言年的老匠师,也都捻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这难得的热闹场景。
少主成亲,他们大多只远远见过迎亲的仪仗,今日少夫人亲临,竟是这般温婉可人,与少主站在一起,当真是一对璧人。
谢无妄由着他们闹腾了一会儿,才抬手虚按了按,笑声渐渐平息下来。“行了,热闹也看过了,活儿还得干。十三,你将我放在这儿的无尽藏取来。”
“得嘞!”
“那是何物?”昭知问。
谢无妄挑眉,“拿来你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谢十三便取回来一个木匣,谢无妄接过并未直接打开,而是侧身递给了昭知。
昭知看着谢无妄眼梢又挂上了丝丝笑意,沉默一瞬,接了过来。
匣盖开启的刹那,昭知眸底金光微闪。
——那是一条要带。
通体玄色,似革非革,细看之下却有细密鳞纹顺着带身延展,宛若活物静静蛰伏。带扣并非寻常金玉,而是某种灰白色的材质,形如兽首衔环,工艺质朴,看不出年代。
“这......”
“这东西有灵识,可装万物,又可变软剑,是我此前在东都拍卖会上得来的宝贝。”谢无妄解释,“北境多数为稀缺矿石和傀身取材,东都却不同,那里都是奇珍异宝,新奇玩意,我很喜欢东都,可惜我此去北境为了寻材料耗了不少时间,又急匆匆赶回来,不然一定要再去东都一趟。”
“少主!你下次去东都能不能带上我!”谢十三喊道。
谢十四,“那我也要去!”
谢十三哼笑,“十四,什么时候你能瘦下来,少主再带你去,不然你每次走几步就喘。”
“谢十三!”谢十四撅着小嘴,“我长这么大最想去的就是东都了,你还这样嫌弃我......”
谢无妄挑眉,“等我们十四再长大些,我就带你去可好?”
谢十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点头,“还是少主最好啦!”她偷偷瞄了一眼昭知,脸上一红,“到时候也要和少夫人一起......”
谢无妄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那就说定了。”
阳光洒落,映的谢无妄眼里光亮更甚。
如朝阳,在弥漫着点点木屑后,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