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沉默一瞬,“融合灵识玉……我自会想办法,但世上现今仅存这些,如何寻如何找,都要重新计量。”
“……昭知此次受伤严重,你亦疾病缠身,可曾有过昭知受创,你心神亦乱的时候?”
谢无妄闭上眼,仔细回想,忽地,眉间紧锁,“昭知……你将那巡城傀残片拿来给爹看一眼。”
昭知转身出门,片刻后捧着一块用细布包裹的残片回来。
那是从火器坊废料堆里带出来的巡城傀残片——一块巴掌大的胸甲碎片,表面蒙着灰翳,边缘有淬火不当留下的隐斑,正是那夜他们探查时顺手带回来的证物之一。
谢无妄接过,递给谢衍。
“此物灵纹波动不对,昭知被它影响时,我曾出现过短暂晕眩,但……不像这次……”
他突然回想起昭知身上流出的鲜血,脑中疼痛难忍。
昭知察觉了他的不对劲,轻轻牵住了他。
谢无妄心下一动,却并没回应,只是任由她牵着。
谢衍将残片凑近烛火,眯着眼细看。他的手指抚过那层灰翳,又翻转过来,查看内侧的纹理。
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灵石,贴在那残片上,闭目感应。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谢衍睁开眼,面色沉得可怕。
“这残片里,有与昭知身上的灵力残留一样的东西。”他说,一字一句,“虽然极淡,但确实是同一种东西。”
谢无妄的瞳孔微微收缩。
谢衍将残片放在桌上,指尖点着那层灰翳,“这东西被动了手脚。表面看是劣质材料替换,实际更深一层——有人在里面掺了一种特殊的灵矿粉末。这种粉末本身没有毒性,也不会影响傀儡的短期运转,但它有一个特性。”
他顿了顿,看向昭知。
“它会与心火石产生共鸣。”
昭知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谢无妄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你是说……”他的声音发干。
“有人知道昭知的存在。”谢衍说,“他们在这批巡城傀的材料里掺了这种粉末,就是为了——”
“为了追踪她。”谢无妄接过话,声音冷得像冰,“只要她靠近这些傀儡,或者傀儡靠近她,他们就能感应到她的位置。”
谢衍点头。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谢无妄闭上眼。
他想起那夜在废料场,昭知说“这傀儡异常破绽太多,又独独一具扔在这儿,倒像是让我们发现”。
她那时就已经察觉到了。
可他没放在心上。
他以为自己在钓鱼。
到头来,自己才是那条鱼。
谢无妄摇头,“不……不是李崇,他若知道了昭知的身份,定然不会像现在这般,要杀王冲一家灭口,这个人……”
“是皇后。”昭知明白了谢无妄的意思,与他对视间,确凿道。
谢无妄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和他平时懒洋洋的笑完全不同,冷得像是淬过冰的刀刃。
他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道:“带我去见三叔吧,虽不能大办,但总归是要……安葬的。”
“……都怪我……”谢衍。
谢无妄闭上眼,“多说无益。”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昭知看着他。
烛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出锋利的轮廓,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闭着,眼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
仿佛,这才是真正的他。
谢三爷死在自家祖地,按理来说,入葬礼也不能办得太过隆重,却也不该如此偷摸仓促。
谢无妄在三爷入葬前,同他的尸首独自呆了会儿,他什么话都未说,只是轻轻覆着谢三爷冰凉而僵硬的手。
那只手已经全无温度,僵硬得像是枯木,指节微微蜷曲,保持着死前最后一瞬的姿态。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烛火在一旁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交叠在一起。
三叔的手攥得很紧。
紧得指节泛白,紧得谢无妄试着掰开时,竟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
谢无妄的目光落在那只攥紧的手上,眼底光亮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
皇后千秋,国之大典。
皇宫内外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殿内,丝竹悦耳,歌舞升平。帝后端坐御座,接受百官命妇朝贺。
谢无妄往日只是献宝,并非皇室命官,按理不会落座席间,但如今身份却不同。
只是,皇后千秋,不论朝服还是私服皆应映着喜气,不可张扬夺目,却也应穿着颜色鲜亮的服饰。
谢无妄依旧一身玄黑,衣袍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腰间那条玉带泛着一点温润的光,衬得他的面色越发苍白。
昭知穿着十分素色,一袭青衣,坐在谢无妄的身旁。
丝竹声绵绵不绝,舞姬的长袖在殿中翻飞,像是一片片流动的云霞。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
皇帝的目光轻扫,落坐在席间的谢无妄,突然开口,“听闻谢卿近日连告两次病假,身子可要紧?”
谢无妄突然被点名,起身欲步至御前,“……回陛下,臣前些时日偶感风寒,加之旧疾微恙,故而告假数日。劳陛下挂念,臣惶恐。”
“免礼,身子既不适便不用行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