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谢无妄声音很轻,“你这话把自己说的像个局外人似的,可殿下若不争,又为何会在今日同我坐在这儿。”
萧玦嘴边牵扯一丝淡淡的苦笑,“......我虽不长命,但我也想为在乎的人做些事情,哪怕很小。”
谢无妄轻笑,“为何不争,如何不争?人活着就是争得一口气。”
“如此说来,我同殿下确实是一路人。”
萧玦抬头看向谢无妄,他眼里含着笑,明明一身玄色,却端坐在在明亮处熠熠生辉。
萧玦心下微微一动,“谢兄,你比我要勇敢,此事,也只有你能去完成,李崇私藏玄铁事小,可若阴兵真的为他所用……大晏恐生异变。”
“难道殿下就一直这样躲在暗处?”谢无妄站起身,走至窗边,望了一会儿那池中残荷,回过头看向那犹如残荷一般快要凋零的萧玦,笑道,“殿下难道就不想看看除了帝都之外的风景?”
萧玦微微怔愣,“你的意思是……”
“有人利用傀术行不轨之事,危及社稷,臣既食君禄,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谢无妄笑意盈盈,“但有些事,殿下不想亲自去看一看……比如,那些可能超越七分傀的存在……?”
萧玦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掠过一道清晰可见的锐光。
谢无妄仔细盯着他眼中变化,不愿错过,但他很快垂下眼帘,将那道光重新掩埋在惯常的病弱与平静之下。
萧玦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微凉的暖炉,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温度。
“超越七分傀的存在……”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喑哑,“谢兄说的,可是那传说中的……天字级?”
窗外残荷在风中轻轻摇曳,枯黄的叶茎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寂寥的声响。水榭内的光线又暗了几分,仿佛连日光也在悄悄退场,将这方天地留给两个各怀心思的人。
“谢兄可知此术被皇室明令禁止。”
谢无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他的目光更深了几分。
萧玦忽地笑了,他话说的多了,微微喘了几息,片刻才道:“谢兄不信我,想将我同样绑在这一根浮木上,可也要想一想,此行,并不比帝都安心,或许会有无数双暗处的眼睛盯着我们,先不说父皇会不会准许我与你同去,便是我这身子……真要去,也只会是拖累。”
“或许离开帝都,殿下这病会有转机也说不定。”
谢无妄慢慢走回桌前,那道泾渭分明的光影分界线偏移了几分,再次被他跨过,这一次,他没有停在那道线上,而是径直走到了萧玦身侧,立于那阴影之中。
他手落在萧玦肩上,轻轻拍了拍,“即是一路人,那有些事,就该一起做。若真如你我猜想那般,殿下就算躲在帝都也于事无补倒不如自己主动去寻那生路……”
“三日后,待我收拾好行囊,临行时,我会等殿下一炷香的时间,若你来,便一同上路,若未见你人影,我也会亲自去查清此事。”
说罢,谢无妄便先行离去,留萧玦一人坐在水榭内,孤影残灯,看不出他眼底的任何情绪。
出了茶舍,天色已然昏暗,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谢无妄便回到了谢府。
谢府灯火通明,却未见什么人影。
墨七从墙头上悄然无声地落地,轻唤了一声,“少主。”
“老头和管家他们呢?”
墨七将谢府大门彻底关上,随着谢无妄朝别院方向走,这才开口,“三爷新丧……老家主在为三爷守孝。”
谢无妄脚步猛地一顿,他闭上眼,轻轻地吐了口浊气,“……也好,我此次领命出行,尽不了孝道……这样也好。”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情绪。
墨七垂放在侧的双手蜷了蜷,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他突然上前一步,“少主,你让我反省,我已经想好了。”
谢无妄脚步不停,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墨七原本准备好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想好了?”谢无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想好了什么?”
墨七跟在他身后,沉默了几步,终于开口。
“……老家主说那些话,我知道他是为了你好。可我却听了他的话,反过来质问你,你说得对,我嘴上说信你,可做的却不是信你的事。”
“昭知是你这七年来每个日夜的心血,我不应该……拿自己和她比较,她在你心里的位置与我不同……”
谢无妄笑了,“我看你是想留在这帝都了。”
墨七愣在了原地。
“墨七,”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跟了我多少年?”
“……从少主五岁起,十四年了。”
“十四年。”谢无妄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十四年,你还不明白我是什么人?”
墨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句话你说对了,你确实不应该拿自己同昭知比较,你和她根本用不着比较。”
墨七垂眸,微微抿紧唇瓣,硬朗的五官显得更加生硬。
“因为你和她在我心里,同样重要。”
墨七抬起头,猛地望向他。
“你们都是我的伙伴,没有什么可以比较的。”
月光落在谢无妄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墨七读不懂的平静。
“真正令我气怒的,并不是这些。”
“……少主将昭知当作伙伴,我却……从来没有认可她作为人的存在……”
墨七低下头,良久,忽地听见一声轻笑。
他抬头,谢无妄又恢复了以往笑盈盈的模样,“这不就是了,行了,我的好墨七,你还不算太木头,这事就过去了。”
墨七眼底划过一丝光亮,“那我可以同少主一起出行了?”
说起来,墨七与谢无妄一般大的年纪,却总是不苟言笑,一副老气横秋的做派。
谢无妄难得见他如此,眼里笑意更甚。
他转身离开,朝身后的墨七摆摆手,随即垫于脑后,一副懒散模样,往别院走去,调侃道:“我可从来没说不带你去。”
他推开门,室内漆黑,异常安静。
这不对劲,平日里,这屋子里应该有一身影才对。
谢无妄顿了片刻,“……昭知呢?”
“……这样说,似乎,从你离开谢府后,她便没了影子。”
谢无妄倏地眯起眼,那懒散的笑意瞬间凝固在唇角。
“……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