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要说些什么,但谢无妄犹豫片刻,习惯性调侃的话语还未到嘴边,便见着昭知并未多看他一眼,径直钻进了马车里。
“......”
谢无妄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
他默默忍下,同样钻进马车内。
马车外型看上去算是朴素,但内里却极大,暗藏乾坤,设有可固定的小型工作台的卡榫和存放工具的暗格。
“墨七,去帝都西门,我要在那里......等一个人。”
墨七点头,“是。”
他紧绷的线条微微松弛,沉默地一甩鞭梢,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车内,谢无妄倚靠在塌的里侧,轻合着双眼,头随着马车晃动轻微地左右晃动着,似乎睡了过去。
他离着昭知隔了半米远,像是故意为之。
昭知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在谢无妄上了马车,合上眼的一瞬,她骤然睁开了眼。
昭知眸底的金色如融化的琥珀,在马车幽暗的光线中静静流淌。
她盯着谢无妄。
谢无妄靠在车壁软塌上,头微微偏向车窗那一侧,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线,恰好落在他下颌的弧线上。
他生得极好,昭知一向知道——但此刻她盯着他的眉眼,像是头一次意识到这种“好”究竟意味着什么。
谢无妄的眉是剑眉,却不凌厉,像墨笔在宣纸上提按顿挫后那最后一捺,蓄着未尽之意。
此刻那眉因高热未退而微微蹙着,眼睫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覆在眼下那层薄薄的倦色上。
他这几日大约没怎么睡,眼睑下方有一痕极浅的青,好在因着常年在外历练,淡淡的蜜色肌肤并不明显。
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向下,线条干净利落,到鼻尖处微微收束,带着一点克制的弧度。
唇色因发烧而比平日红了几分,却干燥,起了极细的皮。
昭知的目光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她记得这双唇阖上时是什么样子,笑时是什么样子,偶尔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时又是什么样子。
昭知微微眯了下双眼。
她眸色一暗,绻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一瞬。
这一路,谢无妄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他头朝昭知一侧歪了过去。
不知行了几许,车架顿停,车辙声戛然而止。
谢无妄原本便有些歪斜的身子因着惯性猛地朝下,眼看着额角就要撞在台上——下一秒,便被昭知的手心稳稳接住。
温热的触感令谢无妄心下一懔,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他猛地睁开眼,正对上昭知垂眸望下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金色的暗流尚未完全隐去,像余烬将熄未熄的火,明明灭灭地映着他的倒影。
谢无妄的额角还贴在她掌心,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分不清是谁的更烫。
两人就这样望了一会儿。
“……到了?”谢无妄率先开口,嗓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听起来倒比平日多了几分真实的倦意。
“停了。”昭知答非所问,手指没有收回来,拇指几乎是无意识地在他太阳穴旁轻轻蹭了一下,“你还在烧。”
谢无妄坐直身子,唇角淡淡地勾了下,呢喃道:“还算有良心……”
“……”
昭知假装听不见,末了,又听到他懊恼的低声说了句,“怎么又忘了……”
“墨七。”他扬声朝车外道,嗓音已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清脆,“到了何处?”
“回少主,刚过落霞坡,前面便是帝都西门了。”墨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您说要等的人,可到了?”
谢无妄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尚早,西门外的官道上行人寥寥,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推着板车匆匆而过。
“再往前走走,停在槐树下等。”
车帘落下,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昭知依旧正襟危坐,方才接住谢无妄的那只手却没收回去,还保持着半抬的姿势搁在小桌边缘,像是在回味什么。
谢无妄余光扫见,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方才——”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一直没睡?”
昭知偏过头看他,眼底的金色已经彻底沉淀下去,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睡了。”
“睡了?”谢无妄明显不信,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睡了怎么接得住我?”
“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昭知认真地想了想,答道:“你头歪过来的时候。”
谢无妄眯着眼,紧盯她,仿佛想从她的面上看出些什么,黑沉的眸子隐隐透着不满,“昭知,你、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