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狼这才听出他话语间的戏谑,从未有如此满口胡言的人类敢在它面前这般放肆,一时间令它震怒。
它的利爪猛地拍在了岩壁边缘,石壁坍塌的碎石伴随着浓烟,快速地朝下坠落,那石块像长了眼似的朝谢无妄身上砸,偏偏他还躲不了。
谢无妄闭上眼,牙关咬得紧些,待那浓烟散去,他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只是那笑不达眼底,“这血祭坛以生人所化,以人血为引,将血肉转化为饲以供养祭坛的主人——”
他眼梢微微挑了上去,视线悠哉地落在距离他不远处,同样悬浮于正中心的一颗血球。
那血球上的红色血线正是链接着谢无妄身上的丝线,像是要将他吸食殆尽。
“那里面供养的,是傀狼王吧。”谢无妄声音带着疲惫,却十分笃定。
母狼瞳孔中央的那道黑色裂缝骤然收窄。
谢无妄察觉到它身上的气息变了,从刚才的淡漠变成了一种带着警惕的审视。
“只有持续不断的生人献祭,才可以为这颗血球提供养分,可让傀狼王不死不灭,但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得知我天生拥有灵力之事?”
他平日里若非主动使用灵力,与普通人并无异处,而谢氏子弟拥有灵力这件事,也只有谢家人才知晓。
母狼沉默很久,目光落在谢无妄的身上,那双金色瞳眸明明没有任何变化,却让人觉得眸色更深了些。
“不错。”母狼的声音又传入谢无妄的脑海中,却答非所问,“正是血祭坛,你倒是聪明。”
“还用你说。”谢无妄道。
“……”
母狼闭上眼,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
“你杀了吾儿,就应该付出代价。”母狼再次睁开眼,瞳眸间迸射出杀意,“就让你的灵力成为养料,滋养他。”
“你的儿子?”谢无妄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把它炼成那副鬼样子,是你的主意,还是……谁的?”
母狼没有回答,但它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已经替它说了。
“它乃源傀之身,非人所造,本就不该存于世。”谢无妄的声音在空旷的岩洞中回荡,“你孕育它,本就违反天意,如今又将它炼成不生不死的怪物——你究竟是爱它,还是恨它?”
“你懂什么?!”
“它生来便是畸形,”母狼缓缓踱步,“四肢孱弱,无法捕猎,连吸吮乳汁的力气都没有。我眼睁睁看着它在怀里一点点冷下去——”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你见过自己的孩子死在怀里的样子吗?”
谢无妄从喉间溢出一声哼笑,“抱歉,虽然我很想理解你,但我没孩子。”
“……”
谢无妄察觉到身上的血线收的更紧,丝线缠绕犹如刀绞。
他咬着牙关,抬眼看向母狼,哑声道:“教你此法者,可曾告诉过你,此法虽需人血滋养,但如此血阵与那炼阴炉互通,只会大量吸食人之怨念,会一点一点吞噬掉它的心魂,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所以我才一直在等!”母狼光停留在为血球输送血液与灵力的血丝上,“百年了,我等的就是这至阳至纯的灵力,可以将他身上的怨念化解——”
“至阳至纯的灵力化解怨念?”谢无妄出声打断,“你当真以为,这世间有这种一劳永逸的法子?”
“我简直好奇......活了百年的甲字级傀狼,竟这样轻信他人?”谢无妄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猜那人和你做了交易,他告诉你此法可延续它的寿命,但却没有告诉你这阴邪之物的弊端......”
他说罢,轻瞟了一眼母狼,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你知道我会途径这里,早就在此处布好了陷阱,等着我来。”
他喃喃低语,“是谁呢......”
“你猜对了又如何?”母狼冷道,“计划虽没按照我预想的那样,我错将那小子当成了你,耽误了些时间,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你马上便会被蚕食殆尽。”
“你等了百年,可曾问过——它想不想以这种方式存活?”谢无妄的伤势严重,此时又不断地被消耗,声音逐渐低了下来,“你每杀一个人,亲自捧到这祭坛,便会注入一人的怨念,你等了百年,等来的不过是一具空壳而已。”
“你胡说!”母狼的声音在他脑中炸开,震得谢无妄眼前一阵发黑,“他的意识一直在!他认得我!他每次进食的时候都会——”
“进食?”谢无妄打断它的话,声音陡然冷了下去,“你把活人生生炼成血食喂给他,然后告诉自己那是他在'进食'?”
“那又如何?!我们世代活在这密林之中,从未打扰过人类!反倒是你们!无情猎杀我族群,你们该死!”母狼声音越发令他震耳欲聋,几乎要被那声音撕裂,“若不是你们!他的父亲不会死!”
“你难道没有伤害途径这里的无辜之人吗?”谢无妄声音冷如寒冰,“若是没有,你的族群又怎会变成傀狼?没有活人为它续命,难道你这一百年来喂给祭坛的,都是野兽不成?”
母狼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那双眼睛充斥着被戳穿遮羞布后,赤、裸、裸的狼狈。
谢无妄说中了。
它无法反驳。
“你恨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你害怕失去,所以将族群变成了傀狼,可这样他们真的得到永生了吗?你对着一堆没有灵魂与生命的傀儡,独自活了百年。”
谢无妄的低语如同诅咒在岩洞中萦绕。
“你闭嘴!”
谢无妄偏不,“他们会变成这样,都是你。”
母狼终于听不下去,它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巨大的狼爪带着呼啸的风声朝谢无妄的头顶拍下。
那速度快得惊人,力量大到足以将一块巨石拍成齑粉。
谢无妄没有闭眼。
他甚至没躲——也躲不了。
他定睛看着那只朝他落下的狼爪,在他头上三寸距离骤然停住。
劲风将他发丝吹得四散飞扬。
母狼的爪子悬在那儿,颤抖着。
它的呼吸粗重而紊乱,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谢无妄看着它的眼睛,忽然道:“教你傀术,帮你建这祭坛的人——是谁?”
母狼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无妄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
那些血线悄悄地松懈了一瞬,随即缠的更紧,谢无妄盯着母狼的瞳孔微微扩散一瞬,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他快要撑不住了。
母狼的声音突然在他闹钟响起,硬生生将他散乱的意识重新吊了起来。
“我不知道。”
“他穿着一件黑色斗篷,脸藏在兜帽里,我看不清,但我知道,他不是人类。”
谢无妄没什么力气说话,却还是微微蹙了蹙眉。
“他的气息......很奇怪。”母狼的声音带着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像是活着,可又像死的。”
“他说他能救吾儿。”
“只要我按照他说的做,建起这座祭坛,炼起这些炉子,总有一天,会有一个身怀至阳至纯灵力的人来到这里。到那时,吾儿便能真正地活过来。”
母狼声音变得极轻,像一根快断掉的弦,“他说只要将你的灵力注入祭坛,吾儿便能重新拥有魂魄,他说那些怨念只是暂时的,只要至阳至纯的灵力足够强大,这些怨念就会被净化——”
“他说了慌。”
谢无妄平静道。
“将人困在这一点一点看着自己被蚕食,这法子提炼的怨念太过沉重,就算是注入灵力,也只能稍作缓解——”
谢无妄低笑,“有没有人和你说过,我这灵力与他人还要不同,生来古怪,对于这等阴邪之物起不到什么滋养作用......”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奇异的光。
他顿了一下。
唇角的那丝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他轻轻勾着,略有些残忍。
“而是——”
“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