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这春山薄雾。
她这样想。
“太好了,”七皇子声音清脆,打破这萦绕在他们之间的沉静,在书阁里显得格外明亮,“叶先生我跟你说,我母亲原是宫廷画师,画的风景园林都可好看了,看到这图册肯定开心。”
七皇子冲叶书雪笑着,对她似乎有种天然的亲近。
童声朗然,叶书雪不由莞尔。
“云逸,”二皇子轻声提醒,带着几分温和的无奈,“叶先生莫见怪。”
“无妨。”她答道。
于是二位皇子向叶书雪行礼告别。
暮色渐深,夜气顺着廊道缓缓涌来。
她吹灭灯火。
黑暗并非骤至,而是慢慢铺开。窗外的天光还留着一线淡青,将廊下人影勾出轮廓。
她手扶门栏,半倚着门框,看着二皇子牵起七皇子的手,缓步向外走去,两道身影渐渐远去。七皇子步子小些,偶尔仰头向兄长热切地说话;二皇子步履沉稳,会稍稍放慢速度,耐心侧耳倾听。
课堂上,二皇子性格沉静,与她听说的印象并无分别;课下,他却比她印象中健谈了些。
想起来,他是十四五岁的光景,七皇子方才五岁。
她不由得想起她自己的兄长……
长她也是近十岁。
她知道,二皇子名为长孙云廷,七皇子名为长孙云逸。
她的兄长名为叶书诚。
叶书诚,曾是朝野上下皆知的名字。本朝最年轻的探花郎,虽遇事不避权贵,言必指要害,却懂得轻重缓急,行事稳重,字字恰到好处。言虽刚正不阿,却易入人心。于是刚过及冠之年,便官至五品司谏。
幼时的她,却一点也不像她兄长。
那时她像七皇子一般,爱笑,喜怒哀乐皆形于色,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家里人和书院里人戏言——
叶家兄妹,叶书诚是字字箴言的谏官大人,叶书雪却是没心没肺的女子小人。
如今,她带着与他仅一字之差的名字,将当年的天真一点点亲手抹去,将言语行为一寸寸打磨成圆滑完满的样子。
她撑着身体,走至庭院中,望向夜空。
月华初上,今夜的月并不明朗。一层薄云缓缓掠过,将月色掩去大半,只留下一圈柔淡的光晕,朦胧得几乎看不真切。
那光像是隔着水,又像是隔着岁月。
“兄长,你看得见吗?如今,书雪是越来越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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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傍晚时分。
众皇子早已下课,内书房中同僚们也渐渐散去。暮色沿着檐角落下,内书房已空。书案上铺开的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她在寝室中,盯着自己的讲义发呆。
忽而,她的寝室门外有内侍通传。
后宫所来的内侍宫人,奉顺嫔娘娘之命,送来赏赐。
“《烟岚小景册》难寻,为答谢叶太傅助二皇子、七皇子寻得画册,特意答谢。”
叶书雪有些惊讶,片刻后便也明白了这“特意”的言外之意。
那画册并不难寻,就在书架那侧,白纸黑字地写着书名。所谓“难寻”,不过是给这份相赠添一个体面的缘由。
这份相赠,其中不过是生活琐碎之物:几盏新灯,一套稍厚些的被褥软枕,一只暖手的小铜炉,和几件不起眼的小家具。
不张扬,不显赫。
却恰恰都是内书房寝室所缺之物。
这赏赐,又偏偏选在众人已散、无人旁观之时送来。
既不令她难堪,也不令她落人口实。
如此细心周到,帮她考虑好了一切,让她甚至没有推脱的理由。
叶书雪心中已然明白。
如此种种,借着顺嫔娘娘的由头,他不过想向她送来,学生对老师最寻常的那种,诚心诚意的问候。
只是在内书房中,不同于寻常书院中,他需要费尽心思地表明,他无攀比引导之意,更无拉拢收买之嫌。
“二皇子殿下。”
翌日清晨,他像往日一样,常常是第一个入内书房,规矩地坐在讲席下,在开讲前再温习下昨日的功课。
今日与以往不同的是,她先开口称了他。
他放下了手中的笔记,起身行礼。
“叶先生。”
书房清静,四下无人。
“多谢。”她说。
她没有提及顺嫔娘娘,也没有提及那本图册。
他便明白了,她安心地领了他的好意。
“叶先生言重了。”他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