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气之中,带着某种久远的回忆。
“他的刚正秉直,朕如何不知。”
那一句话,是在追念,更是在昭明:她父亲,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是圣上身边,自幼相伴、得以托付之人。
正因如此,他们才被寄以那些不能被史册明记的深重期许——以一身才学,以毕生所守的清正之道,去承担一件远非常人所能及之事:动摇世族之根。
那并非权争,而是改局——关乎历代君王之志,亦关乎通向天下清明的必要一步。
叶书雪缓缓呼出一口气,脚步未停,那些记忆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
那一日,大殿之上,圣上自龙榻而下,走到她面前,亲自将她扶起。
他对她说:“孩子,朕错了。”
那一句话,几乎让她震惊到不敢相信。她曾以为,那一句“错”,是君心之疑,是对忠臣的误判。
可如今,她终于明白,圣上所说之错,并非是不信她父兄,反而是太过相信。
当时的圣上以为,以誉王之力,加上她父兄之能,足以与世家抗衡,足以撕开一道口子,开出一条全新的路。
可那盘根错节之势,岂是一朝一夕之功,亦非一人一派所能撼动。
错不在志,而在未成势;错不在谋,而在变未成局;归根结底,错在时机。
于是,那一场变势,终以誉王与她父兄殒命而止,书院之制尽毁,其根基随之倾覆。
“你从小就与你父亲长得很像。”圣上那日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她身上很久。
她那时觉得,那目光像是在看她,又不像只是在看她。更像是在透过她,寻找某种早已失去的影子。
那么她,是否有那样的影子?
在如今局面下,她是否也能如当年的誉王与她父兄一般,为那君王之志、为天下清明之局,倾尽一切,为之一战?
她的脚步在最后几阶处微微一滞,思绪却仍不受控制地向前延伸。
当年之局,或败于时机。
那如今呢?
她,她与她身后的同道之刃,或许还有未来的储君,足以为之一战了吗?
抑或,如今有一个,足以让君心与一切势力在同一刻汇聚、再无退路的契机了吗?
风从门外掠入,带起一阵微凉,叶书雪踏下最后一阶。
却在那一瞬,她的重心微微失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险些跌下。
身后的女史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大人——”声音中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下官送您回宿处吧。”
叶书雪站稳,片刻之后,才轻轻摇头,与她道谢之后,轻轻说了句“不必。”
正当她的目光投向门外之时,那光影交界之处,一道身影似已然静候她多时了。
长孙云廷立于藏书楼门前,“方才父皇宣我问书,父皇念及先生,命我来看看,也送先生回去。”
他虽不知父皇此番让他前来关照叶先生是何用意,只知她今日在藏书楼中耗费心力,因而既未多问,也不曾试探她在楼中所见何事。然而不过一眼停留,那目光已将她此刻的状态尽数收入眼底。
那一瞬未稳的步伐,那尚未褪尽的苍白,以及极力维持之下仍隐约可见的疲惫,他似乎也已经能猜到几分其中的原委。
叶书雪与他对视片刻,继而挪开了停留在他面上的目光。
她心中忽然明白,这一趟,并不仅仅是“探看”。圣上既将过往呈于她眼前,任她自行查证、推演,便是圣上给她的答案。而此时,圣上也在等待着她的回应。
而她扪心自问,不为父兄遗志,不为朝局权谋——只为天下之清明,只为一人之志,她愿意吗?
那样的答案,她此刻给不了,也不该在此刻给出。
她轻轻垂下目光,复又抬起,神色已归于平静:“承蒙陛下关怀,臣不胜感念。”
她对长孙云廷的语气又再次显得疏淡而得体,“二皇子殿下,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