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他还会去计算时间,而随着赎罪的一天天过去,李耀已经连记录时间都觉得是种痛苦。
他见到了太多人。
他看到了他的妈妈,看到了还是个孩子时就被烟头烫得满头是疤的大姐,也看到了那些身上还粘着脐带就被扔进冬井里、被摁进开水盆里的姐姐们。
他一边看着,一边闻着自己的肉被煮熟的气味。
到了此时此刻,李耀才忽然明白了他妈妈当初为什么会死得让旁人都不敢提,也才明白了为什么他唯一的那个姐姐会大他十几岁。
——他本该有很多姐姐的。
但她们都死了。
被杀死了。
李耀忽然就很想吐,但他的下半个脑袋已经被虫蚁啃食得只有白骨,连呕吐这种动作都做不到。
他只能一遍遍地看着、体验着。
他确实没死,但也算不上是活着。
而他的赎罪之路,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不过越走,李耀就越不敢恨了,更不敢怨了,他唯一的愿望就是离开这里。
可不管他怎么哀求,他的时间还是被无限地拉长着,无限循环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天、又或许是几年、几百年,某一天,在他疼得脑袋彻底麻木了的时候,那个高大女人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又响了起来。
女人又一次问:“看着她,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女人说的“她”,是李耀的大姐,也是他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姐姐。
那时在李耀面前浮现出的景象里,那个和他长得有五六分相似的女人挽着头发、鼻梁上架着眼镜,而她手边的塑料钟时针正指着数字2。
凌晨两点,她是刚从工厂里回来没多久。
时间很晚了,她很累了,但她没有睡觉,而是在废弃的打印纸背面做着数学题。
——她曾经连一天学都没有上过,在逃出去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是现在、再过半个月,她就能去参加考试了。
李耀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因为极度痛苦,他的大脑已经不会运转了,不过他也早就放弃了偷奸耍滑和撒谎取巧。
因为那样会惩罚得更重。
此时被问了“怎么想”,他就脱口而出:“还好姐姐当初跑了,还好她活下来了。”
李耀走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才渐渐发现世界是不公平的。
明明对当时的他来说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比如活着、比如吃饱,可他的姐姐却几乎要拼了命去挣扎才能够到一个角。
为什么要这样啊?
这不该这样。
在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李耀身上那些缠着的枷锁、插着的利刃就消失不见了。
没有了支撑,他从高处坠下,掉在地上时砸得粉身碎骨,可李耀却奇异地感觉不到疼。
有光从血色的天空上照下来,李耀直愣愣地盯着看。
渐渐地,等强光带来的视野空白淡去,李耀一晃神,才发现自己靠坐在西池医院的那张病床上。
他面前的医院墙是浅青的,被子是雪白的,窗外的树木已经掉光了叶子,阳光从无云的碧空上洒下来,正直直地打在窗台上,形成了一小片耀眼的光斑。
门外响起了一个声音。
“喂,能走吗?”
李耀猛地转头去看,看见了一张他几乎要忘掉的脸。
是了,他想起来了。
他会来到这,就是因为他面前的这个人。
可一想那时愚蠢无脑的举动,李耀忽然就有些说不出话来。
而几秒后,他看见对方皱起眉:“医生说你伤没事了,既然没事,那就走吧。”
于是李耀的眼里就爆发出光来。
他几乎是从病床上跳下来的,但在赎罪路上走过的时间太久、已经让他都忘了该怎么正常行走了,只能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他又摔倒在地,膝盖和手肘一阵闷疼。
但他不在意。
因为他的愿望终于成真了!
他终于能离开了!!
李耀不知道齐朝在非人存在那边到底是扮演着个什么角色,但看着医院里那一个个或是青面獠牙、或者面若桃李的医护人员对齐朝态度颇好,李耀顿感心惊肉跳。
而后面齐朝愿意雇佣他就更让他感激不已了。
于是上班第一天,李耀特意把那截黄毛给剪短了,想着要给老板和客人一个最佳印象。
可谁知道——
门后,他未来的客人们有长着牛角脸上只有一只巨眼的,有浑身血红脸上没有五官的,有直接是一个骷髅架子的,还有长翅膀、长獠牙、长各种形状耳朵的!
长相可怕就算了,最关键的是他们身上的气息真的很恐怖啊!
感觉是只要一靠近了就马上会狗带的程度!
李耀一瞬间只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来。
他以为自己报了条大腿,至少应该是小命能保住了,可没想到啊,原来这条大腿才是最危险的!!
李耀:完蛋。
这下他是真的喘不上气了。
在晕过去的一瞬间,李耀只有一个念头。
——要是这次苟住了,他今后一定好好做人。
嗯?
做人?
他现在这不死不活的,应该还算是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