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里,无妄沉默地看着玉简传来的消息,将它往旁边一扔。
一旁的石像还是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冲天的血光将它牢牢护在中间,持续向天上输送着能量。
刚刚无妄试过攻击石像,却被笼罩在外面的那一层血色光罩全部挡下了,这种情况基本无力回天。
“当真是无计可施了……”
无妄洒然一笑,将储物戒中已经散发着惊人热量的凤凰蛋掏了出来,将它安置到了一边。
随即他面对着石像盘腿坐下,血肉模糊的胸膛处开始微微发起白色的光芒。
很快显现出一根骨头的形状。
那正是无垢骨——护界大阵的第二把钥匙。
血祭已经成功,两界的通道打通,恐怕待那只大手完全将通道打开的那一刻,便是异种大军入侵之时。
在这之前,只能启动护界大阵了。
断送了此界仙途,总比断送了此界万灵的性命要好得多。
无妄放空了思绪,胸膛中的无垢骨的形状越发明显,很快将他的胸膛融出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两排森白的肋骨。
而肋骨中间,一枚莹白的骨头正以惊人速度凝聚成型。
就在无妄垂下眼,准备利用无垢骨启动大阵的时候,天空中的异变骤生。
无数的金光自云层中泛起,将血色驱逐后汇聚到了漩涡中心处的洞口边缘,随着越来越多的金光汇集,那洞口开裂的速度逐渐变慢,最后甚至将洞口慢慢缩小了起来。
洞口伸出响起一阵气愤的嘶吼,随后另一只巨手探出洞来意图将逐渐愈合的洞口拉开。
一时间,两者竟然僵持在了一块。
在天空之下,身处深坑之中的沈云溪艰难地支起身体,此时她肩膀处已经出现了一些龟裂。
但她罕见地扯出一抹笑容。
是阿堰。
是他赢了。
沈云溪喘着粗气站了起来,拿出玉简,“无妄别急着送死,等我们……”
在一双手的加持下,那天上的金光却显得有些力疲,原本聚拢的洞口竟然又出现往外扩张的迹象。
……啧!那双手实在是太碍事了!
沈云溪握着剑倏地闪身,就在她离开的那一刻,几道光束紧接着如狂风骤雨一般落在大坑之中。
就这么一个间隙,沈云溪已经闪身到了母皇身后,凌厉的剑气直逼它的后心,在它侧身的瞬间,数万把长剑锁定它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向它袭来。
母皇皱眉双手一挥数道空间裂缝展开,尽力将袭来的飞剑都吞了进去,但空间缝隙内部本来就不太稳定,如今一口气吞了沈云溪那么多飞剑,饶是母皇都有些吃不消。
母皇苍白着脸,轻喘着气。
这时它瞳孔骤缩,不对!沈云溪呢?
母皇愕然抬头,却发现沈云溪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在她上空站定,法天象地瞬间展开。
金色戴着冠冕的女子虚影立于云端,她的身后是如同一轮圆日的巨大剑阵,就跟盘古开天一般,她举起手中的长剑,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对准了下面如同蝼蚁那样渺小的母皇。
此前母皇挡不住沈云溪的全力一击,如今沈云溪法相显现,这一击它更加挡不住。
母皇同样明白这一点。
淡漠的眼底映照着母皇有些阴沉的表情,沈云溪举起手中的长剑,那柄玄铁剑的剑身逐渐流动着金色的符文。
眼见长剑要像自己的挥下,母皇罕见地露出一丝惊慌,随后它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扬起了头。
很快,空间裂缝竟然在母皇的身上出现,直直将它撕裂成为几块,奇怪的是饶是它的躯壳被分裂四周却没有一丝的血液溅出来。
很快,扭曲的空间裂缝将她的身影全部吞没。
一阵咀嚼声从那裂缝中响起。
沈云溪见状,有些不妙地皱眉。
果不其然,那空间裂缝竟然越来越大,一瞬间竟然如同纸张撕裂一般横穿了数十里的范畴,而在那空间中一个庞然大物缓慢地钻了出来。
待那庞然大物完全钻出,沈云溪这才发现那是一只如同大蜥蜴的一样的生物,那生物体型蜿蜒细长、黄腹三趾,头上长着弯曲的犄角,全身覆盖棕黄色的鳞片,利爪深深嵌入大地之中。
微微仰头,对着站在空中的沈云溪嘶吼着。
看着那熟悉的金色竖瞳,沈云溪有些不可置信地道:“……母皇?”
话音落下,蜥蜴头顶上的两个犄角中间缓缓生出了一个女子的半身,正是母皇摸样的人身。
随后,巨大的蜥蜴竟然翘起了尾巴,生殖腔四周的肌肉开始收缩,无数包裹在胎膜内的小蜥蜴如同泄洪一般从生殖腔内挤了出来。
仅仅半息,那些小蜥蜴就挣脱了胎膜,被密密麻麻的空间裂缝传送到了沈云溪周围。
头顶上的那个女子微微一笑,“不然……你以为母皇这个身份,是白叫的吗?”
大多时候,它的本体都藏在空间罅隙中孕育卵。
只可惜,如今这些胎生卵在此方世界能存活的时间并不长久,不然异种也不必那么处心积虚使用异种的卵与人族融合,转化成为新的同类。
现在挡住这一击便是它们出世最大的任务。
为母亲去死吧,孩子们。
母皇看着沈云溪被铺天盖地的小蜥蜴淹没,笑了。
被无数带着腥气的小蜥蜴覆盖,仅剩一只眼露在外面的沈云溪没有任何的惊慌,看着下面猖狂笑着的母皇,她露出些许怜悯。
“不自量力。”
没有带着一丝感情的话语声响起,立于云端上的女子虚影跟随者沈云溪的动作,缓慢地挥挥下长剑。
无数的剑影跟随着那道高大的足以连接天与地的剑光,径直往母皇面门削去。
碰到母皇那巨大的身躯之时,力量炸开的白光瞬间将整片战场笼罩。
白光消散之时,整片山脉直接被削成一道巨大的沟壑,地底深处的熔浆涌出,外头水流倒灌,两者相撞只留下“噗噗”的声音,与蒸发而起的浓烟。
剑光覆盖之处,生灵无存。
百里之外的战场边缘处,有修士侧着身呈金鸡独立状,巨大的沟壑在风的作用下正幽幽呜鸣着,他看着脚边被削得平整的悬崖,擦了擦冷汗。
“这都百里开外了啊!君上也太猛了吧。”
差一点他就没了。
“活该!都叫你跑了非得磨磨蹭蹭。”同伴挥舞着大刀,将偷袭的异种砍掉头颅,又一脚将那头颅踢下深渊。
“这一剑,当真令人向往……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君上这样。”修士对同伴的埋汰充耳不闻,双手捧心崇拜地看着远处那立于高空中的人影。
闻言同伴欲言又止,不像打击到他的积极性,最后摇摇头说了一句:“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而站在高空之中的沈云溪却没有他们想的那么轻松,如今血祭成功,她的本体也在遭受攻击,如今过度使用力量对付母皇,这让她的魂魄负担前所未有的大。
肩膀上的裂纹已经攀爬上了侧脸,显得极其可怖。
沈云溪喘着粗气,将视线投到了天空之上。
上空的大洞在大手的用力掰扯下,已经向外扩张到原来的大小,附近的金光还在顽强阻止着,但看样子已然是无力回天。
而沈云溪却握紧了长剑,咬牙拖着几近崩溃的躯壳往上空漩涡处疾飞而去。
坐在祭坛之上的无妄将上空的景象尽收眼底,他却只微微叹息一声,重新闭上了眼。
胸膛中的无垢骨虚影愈发凝结,最后光芒大作,散发出的白中泛着七彩光芒的火焰顿时将无妄整个人笼罩起来。
就在此时一块青铜碎片破空而来,留下一道残影。
无妄睁开眼,用手夹住了那块青铜碎片。
“这是……”无妄面露讶色,覆盖全身的白色火焰逐渐缩回了无垢骨中。
手中的赫然是最后一道钥匙碎片,无妄抬眼望去,只见百里与谢易璟相互搀扶着、浑身狼狈地出现在祭坛洞口处。
有了最后这一块碎片,也就不需要无妄牺牲自己来启动护界大阵了,无妄站起身正想摸索出丹药恢复伤势,却发现自己身上的所有的衣物已经焚毁。
若不是百里二人来得及时,恐怕无妄的身躯也会因此被琉璃净业火所吞噬。
幸好储物戒还在,无妄匆忙扯过一件外衣裹上,吞下灵丹后便开始驱动在战前沈云溪便放在他这里的钥匙碎片。
三块碎片飞在空中转动着,很快就融合在了一起。
无妄见状立即掐诀,往上面输送灵力。
瞬间,远在天边的各个大洲的基阵统一亮起,将在附近守卫的修士都下了一大跳。
“看来,事态还是发展到了最坏的结果。”
这段时间各洲都不太平,且不说异种挑拨起的内乱,异种一批批派出人手飞蛾扑火般想要毁坏基阵,事关人族存亡,东溟的洲主没有选择去前线,而是亲自镇守此地。
此时他负手,站在一片残肢断臂中,仰头望着那远在天边的漩涡,轻声感叹道。
“只要还活着,就不是最差。”一位极为雍容的妇人拂去长刀上的鲜血,站在他身边轻声呢喃着。
而这样相似的场景,各洲都在上演着。
基阵的光芒大作,五道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缓慢地张开一个遮盖天地的屏障。
“太好了,只要护界大阵完全张开,就能将那通道彻底关闭!”战场上,有人捂住失去胳膊的肩膀,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天上的巨手似乎也发现了这样的情况,显然是急了愈发用力,连指节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在祭坛上,无妄持续输送灵力并没有露出任何难色,显然展开结界极为顺利。
百里二人对视一眼,显然从对方脸上都看到了放松。
然而就在这时,天上的大手顿了一下,蓦地不动了,不仅停住了动作反而还往上缩了回去。
飞到半空的沈云溪急忙刹住身体,同样惊讶地看向漩涡处。
此时大手已经完全缩了回去,漩涡深处只留下一个幽深的大洞。
“这是……”
沈云溪有些迟疑,护界大阵刚刚启动,异种不至于现在就放弃。
就在沈云溪茫然的时候,地下祭坛里却异象陡生。
只见那静止不动的石像停住了血红雾气的输送,反而动了起来,走到炸开的坑洞中对着天空中的漩涡,如同那些被献祭的修士一般,虔诚地双膝跪下,垂头祈祷着。
“嗡!”
一个竖瞳突然出现在了漩涡深处,竖瞳黑中带金占满了整个漩涡的中心,此时正四处转动,似乎是一个巨人弯腰透过这么一个小洞口窥视着这片狭小的天地。
更可怕的是,这眼睛甫一出现,沈云溪只觉得脑海中被一股力量强势入侵,耳边皆是无法挣脱的低语,无时无刻在告诉她,要向高天之上那颗眼睛献上信仰、生命乃至灵魂。
这种感觉就像是天生刻在灵魂中的一样,让人不知不觉向那竖瞳下跪,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饶是沈云溪这般修为高深的人都无法避免,其他人可想而知。
沈云溪捂住脑袋低下头,睁开那已经充血的眼睛往下一看,果不其然,战场上无论是异种还是人类,都统一以一个奇怪的跪拜姿势朝拜着那只巨眼。
“不能让它继续……”沈云溪艰难地用剑割开了一道伤口,利用疼痛强势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艰难地举起长剑对准那只巨眼,想要尽全力挥出剑气。
而那只巨眼像是发现了寻找的东西,往祭坛的方向定住了,随后一团携带这奇怪能量的光团从巨眼的瞳孔中落了下来,迅速绕过沈云溪瞄准地底那石像落了下去。
沈云溪顿感不妙,直觉让她感觉到绝对不能让那股力量降临,沈云溪转身去追。
地上的石象同样感应到了来自神明的馈赠,它身上竟然伸出了几道血红色雾气形成的长鞭,直冲还在休息的谢易璟二人而来。
谢易璟本身伤势就还没痊愈,骤然的袭击让他来不及躲避,一下子就被长鞭缠绕住,被动往石象处移动。
“不好,那巨瞳的目标是你!”百里迅速反应过来,挥剑就要砍断困住自己的长鞭去解救谢易璟,奈何那长鞭是血雾所凝无论他砍多少次都无法脱身。
“侄儿,用你炼化的凤凰之火!”
钥匙的灵气输入不能断,无妄抽不开身当即开口道。
眼见谢易璟距离石象越来越近,百里丹田处涌出一股黑中带着橙金色的火焰,势如破竹地顺着长鞭反烧了回去,很快黑色的火焰覆盖了整座石象。
灼热的火焰覆盖下,被无妄放在一旁的凤凰蛋骤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很快石象不动了,然而天上的那股力量却没有就此停下,似乎早已确定了目标,冲着谢易璟俯冲而来。
眼见那股力量要落了下来,百里猛地冲了上去扑在谢易璟身上,厚厚的黑色铠甲瞬间将两个人覆盖住,形成了一个圆形的球体。
无妄侧身,想要发出灵力阻拦那道奇怪光团的落点。
但刚抽出手,那钥匙便嗡地一下黯淡了些许,这让无妄不得不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护界大阵上。
沈云溪紧跟在奇怪力量的后面俯冲而下,眼见距离越来越近,将长剑举起对准了那道光团。
没想到比她剑更快的是一个熟悉的人影。
许久不见的清衍道君挡在光团的路线上,那光团甫一落在他身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了那么久,终于……”感受到身体升起的浩瀚力量,清衍道君仰头接受那股力量的强势入侵。
再一睁眼,清衍道君的双眼变成了黑金色竖瞳,跟天上的那只巨眼一模一样。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张开又合拢。
“这就是神明的力量吗?不对……我即为神。”
“我终于超越你了……师兄。”清衍道君仰头,愉悦地对着天空那些金光开口,只是他所说的语调极其奇怪,并不像是大陆上的通用语。
此时的他更像是拥有着清衍道君记忆与神明一缕意识的结合体。
“不能让他彻底融合!”沈云溪见状更加坚定了手中的动作,剑尖直往清衍道君的天灵盖刺下。
“哼!雕虫小技。”清衍道君眯着黑瞳,面无表情挥起手。
而就在这一刻,一个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小凰破壳而出,一声清越的凤唳响彻天地,被迷惑心智的修士瞬间被这一声鸣叫惊醒。
小凰展开它那稚嫩的羽翼,带着燃烧一切污秽的神火奋力展翅往上冲了上去。
“噗!”
“铮!”
长剑与上喙同时贯穿了清衍道君的身体,霎时间凤凰身上自带的火焰将清衍道君的身躯席卷。
被神火克制,原本还处于融合阶段的清衍道君瞬间受了重伤,可惜凤凰刚出生,修为稚嫩,并不能做到瞬间将清衍烧成灰。
身陷火焰中的清衍道君,在神火的煅烧下浑身冒出滋滋的声响,此时他也顾不上体面,面容扭曲地就要首先将身后的这只小凤凰杀掉。
看出他意图的沈云溪冷哼,“你休想。”
随即不管同样撩伤自己的火舌,用力将自己手中的长剑又钉进去了几分,随后干脆附身下来伸出手抓住清衍道君的面门将他往凤凰火焰里按。
“像你这种垃圾留下全尸都算善终,今天姑奶奶必定将你挫骨扬灰,以慰当初百万无辜英魂的在天之灵!”
在火焰的煅烧下,清衍道君不禁露出一阵阵惨叫。
“沈!云!溪!”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你们?!给我去死去死去死……”
清衍道君脖颈处冒出一条条青筋,他使劲将伸出手想要将压制在他身上的沈云溪推开,而此刻沈云溪一条手臂同样被烧得焦黑,只是她所承受的痛苦远没有异种那么大。
漩涡中的金光几乎消耗殆尽,而此时的护界大阵却还需要数息时间才能完全闭合。
眼见天上巨瞳开始抽离,无数的外界异种挤在漩涡的洞口处想要往下跳。新生的凤凰没有因为这样的场面而惧怕停住,而是展翅带着带着视死如归的目光往漩涡处冲。
此刻被连带顶上去的清衍道君已经逐渐脱力,最终没了声息,身躯在火焰的焚烧下开始龟裂最终化为点点碎屑,洒落下来。
沈云溪整个手臂同样被煅烧得化为灰烬,她用仅剩的一只手握住长剑,落到了凤凰的背上,迎着铺天盖地要落下来的异种发出畅快的笑意。
“小朋友,看样子是回不去了,可随我将荡尽那些污秽邪物?”
话音刚落,一声应和的凤鸣便自天地间响起。
沈云溪眼中战意昂扬,她挥剑,“法天象地。”
此前那高耸云间的法象再次显现了出来,这次不同的是戴着冠冕的法象外面覆盖了一层赤红色的火焰。正如沈云溪此刻浑身沐浴在凤凰神火之中。
一人一凰就这样浑身浴火,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漩涡的最深处。
绚烂的火焰在漩涡中心如同烟花般炸开,密密麻麻挤进来的异种全部化为灰烬,整片天空被烧得通红,漫天的火花四溅随后又如雨点落下。
“娘!”黑色的铠甲褪去,百里入目便是这一幕,目眦欲裂。
漩涡汇集的云层开始消散,血色的天空开始恢复原本的明媚。
视死如归的凤凰自云端迅速坠落,它的头有点歪,单纯的眼睛中全是不可置信的错愕。
那个喊着一同赴死的女人居然在最后关头一脚将它踹了下来,这简直太过分了!
小凤凰身躯笔直坠下,与此同时护界大阵彻底闭合。
而那云层之上,再无沈云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