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兰秋,林如海复寄家信与应季礼品,潇湘馆中摆得琳琅满目,林拂笑道:“庄子上的蟹熟了,方才林安挑了十几个送来,先尝尝鲜。”
青雀笑嘻嘻道:“正巧老爷送了合欢酒和黄酒来,我这就温上两壶。”
林黛玉看罢家信,自走到书架边上,打开一个漆木描金山水的书函匣,仔仔细细放进,只见里面厚厚地存放着一匣书信,正是林如海历年所寄。林沁玉笑道:“这个匣子也小了,下回父亲再寄信来便放不下了。”
待林拂与紫鹃收纳了绸缎用物,雪雁便提了一个食盒回来,启开一瞧,上下三层,都摆着黄澄澄、热腾腾三只的肥蟹,垫着紫苏叶,没甚腥气。晴雯取了蟹八件,青雀与雪雁各捧一壶酒,众人漫步至院中,竹下泉边,摆在那石桌上,分外清新。
林拂问:“龄官她们有吗?”
晴雯笑道:“妈妈别挂念妹妹,另有一盒让她们送去了。”说着,掰了一只蟹,剔出一壳蟹黄,递与沁玉吃了。
林黛玉蘸着姜汁醋吃了半壳蟹黄、几只蟹腿,喝两口热合欢酒便不吃了,紫鹃端了沐盆和绿豆面子、巾帕、沤子请她洗手,黛玉便在一旁逗着鹦哥,看她们吃。
晴雯倒忙,亲亲热热给林拂倒酒,剔蟹,林拂笑道:“我的儿,你别忙,快坐下吃一个。”
春纤好奇道:“这蟹肥,又干净,怎么这会子就有了?”
“这是养在庄上稻田里的,不缺饵食,自然长得快。”青雀说。
这时见翠缕手上拿着帖子来了,递与黛玉看:“这月轮到我们姑娘作东道,可是和中秋离得近,就请明日办。”众人让坐,她便也洗了手掰一个蟹尝。
林沁玉笑道:“既然如此,甚么主旨呢?”
“作菊花诗,那一带菊花待开,正合时宜。”林黛玉道。
林拂说:“云姑娘脾胃壮,厨上还有没蒸的蟹,你且让她们蒸了带去吃。”翠缕应了,黛玉又说:“既然如此,明儿不如让庄上送一篓蟹,吃酒后再赏花作诗,岂不更妙?”
因此第二日众人相聚蘅芜院,吃过蟹趁着酒兴,院中摆了长桌,围拥一圈满簇的菊花,有那花开如紫缎的墨菊、硕大丰满如牡丹的绿菊,或十丈垂帘,或西湖柳月,花朵平展、气宇轩昂的单瓣“帅旗”,其上十二首菊花题,众人便兴之不禁,抢着去作。
林沁玉只勾了一首画菊来作,不一会儿,两盏茶工夫,便看十二题有了,众人写下交于迎春誊录,李纨等人从头看起评赏,头一首《忆菊》乃邢岫烟之作,众人边看边赞,次后见怡红公子作的《访菊》、《种菊》,李纨便笑道:“比先前少去闺阁之语,可是比不得潇湘妃子清丽。”
贾宝玉笑道:“这是应该。”史湘云催着众人向下看,果然一连两首是她的。惜春赞道:“‘隔座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这句好。”又看黛玉的《咏菊》,探春与湘云都笑道:“不必看了,必定潇湘妃子是魁首。”
再看湛露所作:
画菊 湛露
铺绢开帘画霁光,勒勾赋色费思量。
撷霜求取斗寒影,淡赭浓朱更效瓤。
一脉绿分三寸瘦,千悬丝化骨流香。
何须金玉富豪门,自是离尘无有乡。
林黛玉看罢,笑道:“比先前有些进益,只还平平。”探春道:“若每每榜上一二都是你姊妹,我们都别来了。”
向下将诗看尽,从公评来,林黛玉高居魁首,次则探春、湘云。林沁玉道:“只叹蘅芜君不在,她有多少好诗我们不听呢。”
众人将诗又赞赏一回,方用尽酒果,尽兴散去。
林黛玉方回至潇湘馆中,便看平儿来了,她笑道:“林姑娘给我们奶奶送的蟹很好,问还有没有。”
林黛玉说:“凤姐姐要,这就打发人到庄子上取去。”
平儿说:“这会子不急。老太太这几日有兴致,将中秋节了,二奶奶说不如在园子里摆下席,请姨太太和宝二姑娘们来顽,热热闹闹聚一回。”
“正是,你告诉凤姐姐,庄上的瓜果也熟了,摘些来作宴席,只顾让人取。”林黛玉道。
待八月十五,午间方用过饭,王夫人与王熙凤请贾母入大观园中赴宴,众人过溪,入藕香榭中,四面临水,桂花飘香,茶具各设,贾母笑道:“难为你们的孝心,我说有些闷,该进来走走。”
王熙凤笑道:“我是‘借花献佛’,沾老祖宗的光饶林妹妹的东西使,若老祖宗高兴,我也偷着多吃几杯酒了。”说得众人都笑了。
此时方见薛姨妈匆匆而至,众人回头看去,薛宝钗与薛宝琴相携款款而来。薛姨妈笑道:“该向老太太赔罪,来得晚了,亏没绊在路上。”
众姐妹甫一相见,喜悦不尽,再三寒暄后方一一入席,王熙凤忙洗净了手,令呈上新鲜蒸蟹,烫上热热的酒来。为免单薄,各席上又具别样佳肴,不必多叙。
王熙凤先剔壳黄子让薛姨妈吃,又伺候贾母。贾母笑道:“难得有趣,你也歇歇,和蓉儿媳妇顽罢。”凤姐见此,自然顺应贾母心意,笑至一边可卿、李纨席上吃酒。
一时丫鬟们虽然伺候左右,却都清闲,只留下几个要紧的在水榭中,余者都在那水岸花坡上铺毡设毯,另具酒炉,随兴吃喝。
史湘云向薛宝钗笑道:“前儿我们才做了菊花诗,可巧你回来了,不如你和宝琴妹妹择上两题,现做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