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道哪家在装修，电钻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像一只固执的虫子在她脑子里钻洞。

老吴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个数字。

“这个估值……”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欲言又止。

“太低了。”温若妍替他说了。

老吴注意到她握鼠标的手绷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像被冻僵的树枝。

“温总，我们A轮的估值是五千万。”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这大半年我们做了那么多事，团队扩张、项目落地、碳价反弹还赚了五百万，结果估值只涨了百分之六十？这个涨幅，说出去都没人信。”

温若妍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投资意向书翻到第二页，出现了附加条款。

第一条：qy资本要求一个董事会席位。

第二条：要求公司在本年度内完成碳资产管理平台的内测。

第三条：要求公司核心团队锁定股权四年。

这三条都在预期之内。董事会席位是标准条款，平台内测本来就要做，股权锁定也是常态。温若妍的目光很快掠过这三条，落在第四条上。

她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的字不大，但她觉得那行字像是被加粗放大了一样，扎进了眼睛里：

“qy资本有权在B轮融资完成后的十八个月内，按照约定的估值公式追加投资，最高不超过本轮投资额的两倍。”

办公室里的暖气烘得人有些燥。

温若妍忽然觉得那排暖气片的声音太大了，水在管道里咕嘟咕嘟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沸腾，又像是在警告她什么。

这不是一个标准的条款。

风投的追加投资条款通常出现在更后期的融资里，而且估值公式通常会和市场挂钩。

但这一条按照约定的估值公式，没有说是什么估值公式，没有说是参照哪一轮的估值，等于把定价权完全交到了qy资本手里。

这更像是一张“看涨期权”。

如果温若妍的公司跑出来了，王敏可以用现在约定的低价追加投资，以当前两倍的上限额度，大幅稀释创始团队的股权。

如果没跑出来，王敏可以放弃这个权利，不承担任何损失。

这个条款对qy资本几乎没有任何风险。

但对创始团队来说，这意味着未来十八个月里，头顶永远悬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

“这条不能要。”老吴指着第四条说，“这是霸王条款。”

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意，那种怒意不是冲着温若妍的，而是冲着这份意向书背后那种“我知道你缺钱所以你别无选择”的傲慢。

温若妍合上电脑。

“我约王总明天谈。”

“你打算怎么谈？”老吴问。他的语气里有期待，也有担忧——他怕温若妍在谈判桌上被王敏压下去，王敏那种人太擅长让人觉得自己理亏了。

“让她知道，我不是非她不可。”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老吴的声音很低：“但我们就是非她不可。”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空气好像重了几斤。

温若妍看着老吴，看到他的眼睛里，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认清现实之后的无力感。

“环能科技在接触at资本，其他几家VC都在观望。”老吴把话说完了，“除了qy，没人给我们出TS。”

窗外又开始飘雨了。

京州的冬雨不像南方的雨那样缠绵，它又细又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若妍看着窗外那场雨，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过头，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老吴，你知道为什么环能科技比我们大、比我们有钱、比我们关系硬，但我还是不怕他吗？”

“因为你疯？”老吴说。

他嘴上这么说，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安，只要温若妍还笑得出来，天就塌不下来。

“因为陈竞不敢输。”温若妍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输不起。他的公司盘子太大，股东太多，一个项目输了就会有人问责。但我不一样。我输得起。输了就重来，大不了从头开始。所以我敢跟他打价格战，敢拿百分之二去做生态保护，敢在投资人面前说不。”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窗外的雨声好像变小了一些。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去找王敏谈。”

“现在？”老吴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现在。趁我还没怂。”

她说“趁我还没怂”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她知道自己会害怕，她知道任何一个人在走进王敏的办公室之前都应该害怕，但她还是要去。

办公室里那盏日光灯还在闪。

温若妍拿起包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心想，明天要让行政换掉它。

太碍眼了。

——

温若妍到qy资本的时候，王敏正在开另一个会。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她了，让她在等候区坐着等。

温若妍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京州CBD的天际线，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被雨水洗过，反射着灰蓝色的光。

等候区的沙发很软。温若妍不喜欢这种沙发，坐在上面让人放松警惕，而她在王敏的领地里不想放松任何一秒钟。

她等了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