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全垂首:“小人就在门外守着。不会打扰元翁歇息。”
张居正没说话,推门进去了。
张居正躺在床上,盯着帐幔,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想起那个十岁的小皇帝在他讲课后,让人专门准备冰水酪的样子。
想起白天早朝时,那个十岁的小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眼睛平视前方却藏不住眼底的几分稚气。
想起她让人来监督他睡觉,还必须睡够四个时辰。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朱翊钧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冯保:“张先生昨晚睡得怎么样?”
冯保低头:“万岁爷,张先生按时躺下了。但躺下后睡不着又起来批了半个时辰的奏折。”
她在心里说:这就是工作狂吗?
不过还好,至少让他休息了三个半时辰。
朱翊钧想了想:“大伴,再帮朕查几个人。”
冯保一脸懵:“万岁爷要查谁?”
朱翊钧报出名字:“李植、江东之、羊可立。看看他们现在在哪,在干什么,和谁走得近。”
冯保沉默了三息,缓缓开口:“万岁爷,这几个人……臣没听说过。是哪一年的进士?”
朱翊钧摇头:“还没中进士。五年后才中。”
冯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好几息,才挤出声音:“万岁爷怎么知道五年后的事?”
朱翊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说漏了。
冯保没再问,退了出去。
朱翊钧一个人坐在床上,心想:下次说话得过一下脑子。
几天后,冯保来报: “万岁爷,查到了。”
他摊开一张纸,上面写着:李植,字汝培。父李承式,官至福建布政使。现20岁,在江都原籍读书,
江东之,字长信,号念所。直隶歙县,歙县原籍读书。
羊可立,字子豫,河南汝阳人。父羊杰,曾任知县。现36岁,已中举人,在家读书。
朱翊钧看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下定决心:五年后,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出现。
晚上,她拿出那份旧名单,看了很久。
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重新抄了一份。
张四维、李植、江东之、羊可立、丘橓。
她在每个人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张四维——已走,三年后阻止他回来。
李植——家中读书,五年后中进士。
江东之——家乡读书,五年后中进士。
羊可立——家中读书,五年后中进士。
丘橓——还在老家闲住。
她正盯着名单出神,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手忙脚乱地把纸塞进枕头下面。
刚塞好,门就被推开了。
李太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近侍宫女。正看着朱翊钧。
“皇帝这么晚了还不安寝?”
朱翊钧心跳如鼓,面上却装出镇定的样子:“回母后,儿臣想温习一下张先生白天讲的功课。”
李太后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枕头下面。
朱翊钧呼吸都屏住。小手攥着衣角。
但李太后只是说:“皇帝白天读书已是劳神,晚上早些歇息才是。”
朱翊钧松了口气:“儿臣知道了。”
门关上。
朱翊钧瘫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把名单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在心里骂:罗澄,你刚才要是被发现了,明天整个朝堂都知道当今皇帝在被窝里藏“暗杀名单”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几声。
笑完又觉得后怕,缩了缩脖子。
她又把名单从枕头下面抽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月光透过窗纱,照在那几行小字上。墨迹还没干透,泛着微微的光。
她把名单折好,塞回枕头,又用手拍了拍,确认藏好了。
三年,五年。都还来得及。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人,等不了那么久。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中天。
太后回去后,在软榻上坐了很久。
宫女端来助眠的枣仁茶,她接过来,没喝。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小皇帝手忙脚乱地往枕头塞东西,脸上是藏不住的紧张。
这孩子在藏什么?
是藏白天没写好的字还是藏平时不让他吃的小点心?
她放下碗,对宫女说:“明日,让冯保来一趟。”
宫女应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心里想:这孩子,到底在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