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正在内阁值房批新送来的奏章,被叫到乾清宫。他对太后深深一揖:“臣张居正,叩见太后娘娘。”
李太后开门见山:“张先生,皇帝最近有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
殿里安静了片刻,张居正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回太后,皇上每日卯时即起,文华殿讲读从不缺席。只是……”
李太后:“只是什么?”
张居正犹豫了一下:“只是偶尔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李太后追问:“什么问题?”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想起那天课后,小皇帝叫住他,认真地问:“先生,如果您对别人有恩,别人却想取代您上位,您怎么办?”
他当时一怔,问她为何这么问。她只是说想到了唐玄宗时期姚崇与魏知古的事情。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太后。
李太后听完,指尖微微一顿,半晌没作声。
“这孩子……在想什么?”
张居正低头:“臣也不知。但臣以为,皇上这是在思考君臣之道了,太后不必过于担忧。”
李太后没再说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张居正走后,她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出神。
她拿起佛珠,慢慢捻着。
皇帝有秘密。
皇帝在查读书人。
皇帝问张先生“如果有人想取代您怎么办”。
这些事,单独看都没什么。但连在一起,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起隆庆三年,高拱和赵贞吉斗得你死我活。那时候皇帝还小,什么也不懂。
现在这孩子,是在担心有人要害张先生?还是在担心有人要害她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孩子,太多疑了。
她把佛珠放下,闭上眼睛。
以后慢慢观察吧。
晚上,朱翊钧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事。
主动去找太后,说藏的是“练错的字”——这个借口能撑多久?
罗澄在心里说:以后得更小心。名单不能放在明显的地方,不能让人看见,不能……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幔。
还有一件事:冯保今天帮她瞒了。冯保不是李太后的耳目吗?还是只是不想惹事?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她正想着,突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她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敲了敲门:“哥儿,睡了吗?”
是冯保的声音。
朱翊钧:“没睡。进来吧。”
冯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紫檀木匣。
朱翊钧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份名单。不是她的那份,是东厂查到的:张四维在山西的动向,李植在国子监的交游,江东之在家乡的往来……
她愣住了。
冯保低头:“哥儿,太后那边,奴婢会盯着。您放心。”
朱翊钧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冯保不只是帮她瞒,冯保在帮她做事。
她一行一行地看。
张四维——山西蒲州,闭门读书,与高拱一直有书信往来。
李植——在江都老家备考,准备两年后的乡试。
江东之——屡试不第,安徽歙县老家苦读备考。
她盯着“与高拱一直有书信往来。”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个人在信上写了什么?
她继续往下看。最后一行写着:
羊可立——汝阳家中,已中举人,准备会试。
朱翊钧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她把匣子合上,看着冯保:“多谢。”
冯保愣了一下,随即跪倒在地:“皇上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这话若传出去,旁人要说奴婢不懂规矩了。”
门关上。
朱翊钧抱着匣子,盯着帐幔。
现在,不止一个人盯着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