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张居正在内阁值房改票拟,突然喉间发紧,低低咳了两声。
旁边整理朱批的书吏吓了一跳:“元辅,要不暂时歇一歇,喝口热茶?”
张居正摆摆手:“不必。”
第二天一早,乾清宫的小太监就捧着一个锡制小方盒进了内阁值房。
躬身道:“万岁爷有旨,赐元辅张先生雪梨膏一匣。”
张居正闻旨,忙离座向北而立,恭行三叩首,道:
“臣,张居正,谢皇上恩。”
张居正打开方盒——里面是一个白瓷小药瓶,还有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朕命先生少理事、多休养,不可推辞。”
张居正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字虽写得丑了些,但看出来写得很认真。
他合上匣子,对小太监说:“有劳公公回奏,臣居正谢恩,谨遵圣谕。”
旁边的书吏偷偷瞄了一眼,看见元辅嘴角微微一动。
他吓了一跳——元辅也会笑吗?
朱翊钧收到小太监的回话,松了口气。
“张先生说什么了?”
“臣张居正谢恩,谨遵圣谕。”
朱翊钧:“就这些?”
“就这些了。”
朱翊钧有点失望。她以为张先生会说点什么——比如“臣会吃药,好好休息”,或者觉得她已经是个会疼人的皇帝了。
她在心里腹诽:就一句“谨遵圣谕”?张居正你也太省字了。
但她转念一想:他收了就行。吃了就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闭上眼睛。
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第二天一早,冯保又送来一堆奏折。
“万岁爷,这几份是内阁拟好的票拟,请万岁爷批红。”
朱翊钧翻开最上面那份,是裁减光禄寺开支的折子。张居正写的票拟是:“凡非上用、非典礼急需者,尽行停减。”
她盯着那几行字,想了很久。
这道令下去,得罪的是那些太监集团、靠光禄寺发财的皇亲国戚包括李太后的亲爹李伟、虚报开支过日子的光禄寺官员……她不敢往下想。
她想起张居正咳嗽的样子。
这道令,不能拖。拖一天,他就多累一天。
她提起朱笔,在票拟上批了一个字:“可”。
批完,她又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依拟,即着各该衙门速即遵行,毋得迟延观望。”
冯保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万岁爷,这……”
朱翊钧:“怎么了?”
冯保低头:“没什么。奴婢只是觉得,万岁爷真是一日比一日更像皇帝了。”
朱翊钧没说话,继续看下一份。
她在心里说:这才哪到哪。
裁减光禄寺开支的消息传下去没几天,李伟就听说了。
他气得猛地一拍案几,但很快冷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就进宫,求见太后。
李太后正在阅览内阁抄送本章,听说父亲来了,眉峰轻轻一蹙。语气听不出喜怒:“让他进来。”
李伟一进来就跪下了:“太后啊,臣心里苦啊!”
李太后:“什么事?”
李伟叹了口气:“如今光禄寺一裁减,按定例死卡着银子,采买处处为难。外头那些商户一看无利可图,都不肯尽心当差了,将来宫里的用度必然窘迫,皇上太后只怕要受委屈啊。”
李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光禄寺裁减,是按朝廷规制办事。”
李伟表情委屈:“可下面人办事死板。一裁减就样样卡着,连正常用度都不肯痛快给。这不是让皇上太后吃苦吗?”
李太后没说话。
李伟又补了一句:“臣是太后的亲生父亲,万岁爷的外祖父。难道还会害了皇上太后?只恐将来吃的用的都不齐整,外人倒要说皇上太后受委屈,臣这心里不安啊。”
李太后看着她的亲爹,半晌没说话。
她知道李伟在利用光禄寺捞钱,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不说自己要钱,只说“怕皇上太后吃苦”。
她放下奏章,缓缓开口:“本宫知道了。你先回去,容本宫想想。”
李伟知道不能逼太紧,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李伟走后,太后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很久没动。
她在心底轻叹:张先生这样做也是为了皇帝和江山。可是,她的父亲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