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后只是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没有示意她退下。
朱翊钧的手紧紧攥住裤腰的布料。
“方才你讲的那些,都是张先生教的道理。本宫想问,这件事情,你自己怎么考虑的?”
朱翊钧愣了一下:“什么事情?”
“杨公离世,朝堂缺人堪当大任。张先生还没有跟你讲,是你直接琢磨出来的。”
朱翊钧低头:“的确是儿臣想的,北边防务对大明江山很重要,不能凭着是谁举荐就让谁上。”
一阵沉默后,李太后才开口:“这件事,什么时候跟张先生说?”
“儿臣还不知道怎么同他开口。”
李太后没有追问,她理了理袖口,抬手:“那就等想好了再说。去吧。”
今天儿没出太阳,乾清宫的光线偏暗,青白色的窗纸能映见光溜溜的枝丫。案几上堆着一沓未批完的文书。
冯保低头侍立:“皇上,内阁那边又递了折子来。”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大伴帮朕念。”
冯保抬头悄悄瞥了朱翊钧一眼,接着展开那份奏折,开始逐字读:“臣张居正等,因内阁事务繁重,请皇上广选贤才。前吏部左侍郎张四维明习边务,以四维之才,足以分忧……”
冯保语速平缓,念的时候没有抑扬顿挫夹杂情感。朱翊钧低头指尖摩挲着玉佩,不发一言。
“前任吏部尚书杨博曾举其才,谓其倜傥有才智,可任要职……”
玉佩的穗子被扯掉了一根。
冯保继续念下去,念到后面时顿了一下。
“怎么不念了?”
“皇上,下面……说的都是杨公生前对他的评价。”
“无妨,接着念。”
冯保语速放慢,继续读。
读到“臣保四维必能堪当大任”一句时,朱翊钧猛地坐直身子,眼神意味深长。
“好一个‘臣保四维’,张先生敢拿自己的乌纱帽保他,是有多信他?”
冯保拿折子的手低了一下,他低头道:“皇上说的是,只是张先生、张先生他应该没想过他举荐的人会出事。”
朱翊钧冷笑:“他对他保的人,自然是信任得很。”
屋内静了一瞬,冯保把折子放回去,退到殿门一侧。
朱翊钧看着殿内挂的那幅《岱宗密雪图》,倏地站起来,拿起那封奏折,向外走去。
冯保连忙跟上。
“别跟。”
朱翊钧走到内阁门口,没让内侍通报,她推开门,长案上码着从全国各地送来的账册,值房里散发着红罗炭的焦木气。
张居正抬头,看见少年天子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握着一封奏疏。
她走进来,一下子把奏疏重重地拍在案上,指尖按着纸边,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怔了一下:“皇上,这是内阁的公文。”
“公文?您推荐的这个人,您知道他纵容家族垄断盐利,贿赂高拱买官,排挤同僚吗?”
张居正低头沉默了一瞬:“知道。”
“您知道还举荐他?”
张居正抬头,平静地说:“臣用四维,是因为他的能力。边防也不能没人管。”
“只要有能力便能不顾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