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手指攥紧:“朕现在就回乾清宫,你先退下吧。”
“是。”
她快步走到乾清宫西暖阁门口,并抬手示意廊下守着的宫女别进去通报。
“底下人已经去办了,臣也不是为了自个儿……”
朱翊钧站在门口听了几句,李伟的话在她脑袋转来转去,朱翊钧胃里猛地一抽,如同闻到了摊在桌子上的那块沾了油腥味的抹布。
她犹豫挣扎了一会儿,才抬脚踏过门槛。
李伟斜靠在软榻上,说得兴起时双腿不自觉地叉得很开,腮帮子的两坨横肉都在用力抽动。
听到门口的动静,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李伟的屁股一下子弹起来,他急着往下捋衣摆,粗糙的指腹扯过昂贵的布料,结果用力太猛,针脚处裂开,拉出几缕丝线。
他弯腰行礼,眼神到处乱瞟,扫过外孙的脸色,然后脖子又偏过去,眼角瞥向自家女儿。
李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喉咙生生地咽下一口唾沫。
待他行完礼后,李太后抬眼,指腹慢慢划过一颗颗菩提子念珠:“皇帝这会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朱翊钧眼神避开李伟,肩膀绷紧,脸上没什么表情:“永清县土地的事情,朕听说了。”
李太后放下手里的茶盏:“武清伯进宫不过是和本宫聊聊家常,皇帝还专门来跑一趟?”
李伟低着头,用手扯了扯刚才的线头。
朱翊钧瞥了一眼李伟,点点头:“既然是家常,那就按家里的规矩来。”
她把怀里已经凉了的手炉递给身边内侍,一字一句道:“那块地契还给孙家,副本送到户部备案,以后谁也别想打这块地的主意。”
李太后一颗珠子没捏住,从指尖滑落“嘀嗒”一声滚在地砖上。她目光打量着朱翊钧:“皇帝只怕你外祖父把百姓的田都私吞了?”
朱翊钧嘴角收了一下:“母后言重了。”
现在的李伟面皮松垮垮的,身体往下塌,整个人显得矮了半截。他有气无力地说:“皇上,臣不是要私吞那块地,孙家搬走了,那块地搁着也是浪费。臣、臣是想着拿来修个园子,以后……”
朱翊钧:“以后什么?”
李伟的声音带着哭腔:“没有以后了,皇上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朱翊钧看向李太后:“母后,儿臣不是怕外祖父私吞民田,可如果今日外祖父开了这个头,那这永清县的民田谁都可以伸手打个招呼就能抢走。”
屋内安静了一瞬,李太后端起茶盏润了一下嗓子,又放下:“好哇,皇帝立规矩立到本宫头上来了?”
朱翊钧下巴收紧,她沉默了片刻,才说:“儿臣不敢,只是这规矩是天下的规矩,这个先例万万开不得。”
李太后目光看向李伟:“那就按皇帝说的办吧,只是别忘了,武清伯是你的外祖父,不得不顾皇家颜面。”
朱翊钧拱手行礼:“母后说的是,朕不会忘。”
接着她看向李伟:“武清伯没什么事了便回去吧。”
李伟退下后,朱翊钧望向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等到更漏声“嗒嗒”的声音响起,她转过头对李太后说:“外祖父是不是想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