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她从来都只在夜里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
她声音低沉,却字字诛心,每一句都戳破这深宅里的虚伪与算计,说话时眉眼沉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你是不是一直暗自庆幸,觉得我待你和雁回仁厚?不仅容你在偏院安身,还将雁回过继到我名下,亲教他诗书礼乐,把他往文臣首辅的路子上养,给足你们母子体面风光。”
“你觉得是我心软,是我忌惮你诞下长子?”
郑月华指尖佛珠顿了半分,抬眸时,眼底无半分波澜,只漫着一层疏淡的鄙夷。
那双素来温婉的杏眼,此刻微微眯起,眼尾轻挑,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眉眼懒怠地蹙着,似是见着柳氏的疯癫模样,污了自己的眼。
“我若一早便让雁迟争权夺势,势必会勾起他的疑心,轻则打压雁迟,重则连我郑家都会被他视作祸患。所以我才容忍你们,对你和雁回宽容慈爱,将雁回教养得温润端方,专攻文墨,成了他最称心的君子模样。”
“他要的就是裴家子嗣安分,一文一武互不干涉,如此他才能高枕无忧。”
“你利用我儿,哄骗老爷,把雁回当棋子养着,把裴雁迟藏在暗处,你好狠的心!我儿是老爷亲定的嫡子,裴雁迟凭什么压他一头?你仗着家世显赫,横行内宅,草菅人命,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柳氏双目赤红,眼白布满血丝,眼珠瞪得浑圆,几乎要眦裂开来,眼底没了半分怯懦,只剩怨毒与绝望。
泪水汹涌滚落,她忽而凄厉狂笑,忽而失声痛哭,笑声几乎破音,哭声哽在喉间,只剩嗬嗬的气音。
“我知道我今日活不成了,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垫背!你以为你的阴谋能瞒一辈子吗?老爷早晚会看清你的真面目,裴雁迟也会被你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你们母子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状若疯癫,声音嘶哑凄厉,在寂静佛堂里回荡,句句绝望狠戾,恨不得将郑月华生吞活剥。
郑月华眉眼微冷,神色始终沉静,不见半分动怒,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你既懂名分,就该明白嫡庶有别。”
“如今你自寻死路,怨不得旁人。裴殊心里,从来只有家族利益,你这点伎俩,连让他动容的资格都没有。”
她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疯癫的柳氏,眼神冷冽:“你想鱼死网破,可惜,你没这个本事。”
柳氏目眦欲裂,还要再骂,却被侍女上前捂住嘴,挣扎得愈发剧烈,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死死瞪着郑月华,喉咙里发出呜咽的恨声。
郑月华重回蒲团,捻动佛珠,眉眼复归温婉,唯有语气寒彻入骨:“既然你已累极,那便好生歇息吧。”
侍女会意,架起挣扎不休的柳氏,将她拖出佛堂。柳氏的怨骂声渐远,满是绝望的恨意,终究消散在夜色里。
佛堂重归寂静,檀香袅袅,长明灯依旧。郑月华闭目捻珠,面容平静无波,身体却无半分暖意。
天刚蒙蒙亮,偏院便陡然响起侍女惊慌的尖叫,划破了深宅的宁静,引得附近下人纷纷探头,却又不敢多言,只低着头面露惶恐。
柳氏死了,就死在偏院的床榻上。
医官、仵作等人匆匆赶来,搭脉、探息,不过片刻便起身摇头,对着闻讯而来的管事低声回禀,只道是忧思郁结,心气耗尽,急火攻心骤然离世。
裴雁回立在廊下,指尖死死攥着书卷,指节泛白。
晨阳穿过枝叶,落在他青衫上,明明暖得很,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
偏院传来的消息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他心口——母亲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死得合情合理,死得刚刚好。
他抬眼望向正院方向。
郑月华依旧是那副端庄贤淑的模样,笑语温婉,待他依旧亲厚,仿佛今晨偏院的亡魂,与她毫无干系。
再看身侧不远处的裴雁迟,银甲未卸,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如旧,只是那双深眸里,藏着他读不懂的深沉与笃定。
一母一子,一个稳掌内宅,一个紧握兵权。
一股从未有过的怨毒,从心底缓缓爬上来,缠紧四肢百骸。
他恨郑月华的伪善,恨她亲手抹去母亲存在的痕迹,恨她将他养在身边,却只把他当一枚安稳人心的棋子。
他更恨裴雁迟。
恨他生来便是嫡子,恨他不动声色便夺走一切,恨他站在阳光下,受万人敬仰,而自己的母亲,却只能埋在泥土里,连一声公道都换不回。
裴雁回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戾气。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世家公子模样,唇角甚至还能牵起一丝浅淡笑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温和之下,早已埋下了仇恨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