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陆续散尽,临竹轩内的喧嚣彻底被晚风抚平。
残席未撤,烛火在暮色中晕染开一片昏黄。
满地散落的锦帕和桌上零星的茶点,更衬出曲终人散的寂寥。
吴燕婉并未随着人流离去,她独自立在轩中,纤细的身影被落日余晖拉得越发细长。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鬓边玉簪,眉头紧皱,眼底交杂着纷乱与沉郁。
方才宴会上裴雁迟莫名其妙的偏执,还有陆峥的体贴入微,桩桩件件都透着异常。
她怔怔地出神,一时竟忘了动身。
晚风拂过竹梢,竹叶轻晃,碎影落在她素净的脸颊上,明明暗暗,更显深沉。
陆峥抬手遣散身边仆从,步履轻缓地朝她走来,生怕惊扰了她。
他眉眼间洋溢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待走至离吴燕婉两步远处,方才温声开口:“吴姑娘,宴席已散,此时天色已晚,听竹轩位置偏僻,你孤身一人赶路实在不安全。”
“若姑娘不嫌弃,不如与陆某同乘,陆某愿亲自送姑娘归家。”
“陆某的马车就在庄外候着,如此一来,吴娘既能少些奔波,也能一路安稳。”
吴燕婉闻声,旋即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陆峥。
她连忙敛去纷乱的思绪,屈膝表示感谢,语气中满含歉意:“多谢陆公子挂怀,在下自行归家即可,怎敢劳烦陆公子相送。”
陆峥的体贴让她心生感激,可她素来不喜麻烦旁人,身为江湖人的警觉,也让她不愿透露自己的住址。
就在两人交谈的间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传来,打破了轩内的平静。
只见一个身着裴家仆从服饰的小厮正往轩内赶来,满头大汗,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神色慌慌张张。
他一路小跑,到了吴燕婉面前,立刻弓着身子大口喘息,焦急万分:“吴姑娘,可算找到您了,小的是裴府的人,奉大公子之命,请您立刻赶往裴府。”
吴燕婉顿感不妙,抬眸看向那小厮,声音低沉:“出了何事?”
那小厮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水,语速极快,眼神闪烁:“是费公子啊!费公子惦记着您,早早就在听竹庄外等候,今天日头毒辣,暴晒之下,费公子竟中暑晕倒在路边。”
“费淼情况如何?”吴燕婉闻言,脸上血色尽褪,浓烈的担忧瞬间席卷全身,手脚微微发颤。
见吴燕婉心急如焚的模样,小厮忙开口安慰道:“吴姑娘莫急,我家大公子离庄时碰巧撞见费公子,立刻命人将他救起,带回裴府安置,眼下已经叫府医去瞧了,还不知晓情况究竟如何。”
“我家大公子怕您寻不到费公子,特意派小的前来告知,裴府的马车早已在轩外备好,一刻都不敢耽误,还请吴姑娘速速前往裴府照看费公子。”
费淼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家人,听闻他出事,她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方才陆峥的邀请瞬间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顾不得再与陆峥客套,语气急切:“快,我们立刻动身去裴府!”
话音未落,吴燕婉便火急火燎地拉着裴家小厮往轩外走去。
裙摆被晚风拂起,她脚步慌乱,全然失了理智,只一心想尽快赶到裴府,瞧瞧费淼究竟情况如何。
陆峥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吴燕婉匆匆离去的背影。
只见那道焦急的身影已乱了心神,透着毫不掩饰的慌乱,他原本温和的眉眼缓缓褪去笑意。
直到那抹洁白彻底消失,晚风卷着竹香拂过他的衣角,他望向庄外,双目失神,眼中流动着浓重的忧虑。
夜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抹天光,夜幕垂下,遮天蔽日。
裴府朱红重门紧锁,灯火昏黄,将庭院里的青白石阶照得明暗交错。风过之处,灯影摇晃。
吴燕婉被裴家小厮半引半催着穿过九曲回廊,脚下步伐慌乱,素色罗裙扫过冰凉的石阶,不复先前衣不染尘的模样。
两人一路穿过重重庭院,终于行至裴雁迟所在的墨砚居。
刚进院门,吴燕婉便感觉到一道势如破竹的剑意,寒光乍现,破空声刺耳。
裴雁迟手持一柄玄铁重剑,正在院中练剑,他一身玄色暗纹长袍,身姿挺拔如苍松劲柏。
可他手上的剑刃招招凶猛狠戾,剑气裹挟着夜风,卷起地上的残叶。
他周身弥漫着浓重的肃杀之气,与宴席上那副大方随和的假象判若两人。
吴燕婉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可一想到生死不明的费淼,她还是咬了咬牙,快速冲到裴雁迟面前。
鬓边的玉簪在灯影下闪动着玄妙的幽光,叫人心头隐隐发寒。
裴雁迟的余光瞥见那道急切的身影,手上沉重的力道猛然一收,剑穗上的墨玉珠子在空中划出锐利的一道弧线,下一秒便利落地收剑入鞘。
他缓缓转过身,周身怒气还未散尽,晦暗的目光直直落在吴燕婉身上,自上而下扫过她微乱的鬓角、发红的眼眶以及那身因疾行而泛起褶皱的白裙。
他嘴角带着讥讽的笑,不满之意溢于言表:“没想到吴姑娘来得这么快,裴某还以为,你与陆峥惺惺相惜,早已把旁人抛诸脑后,定要秉烛夜谈才舍得移步。”
“如今看来,倒是裴某多虑了,在姑娘心中,终究是费淼更重要些。”
吴燕婉怎会看不出来裴雁迟的不善,可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费淼的安危,根本无暇顾及他话中的深意。
她眼中满是焦灼:“裴大公子,费淼如今身在何处?他自幼身子孱弱,此番中暑晕倒,不知现下情况如何,可有大碍?”
裴雁迟看着她这副为旁人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立刻窜起一股烧心的火气,却终究强压了下去。
可语气依旧冷硬:“姑娘莫急,费公子不过是中暑,裴某已让府中资深的府医为其诊治,喂了解暑安神的汤药,又命下人妥善照料着,此刻已无性命之忧。”
亲耳听见费淼平安的消息,吴燕婉悬了许久的心瞬间落地,紧绷的身子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连忙抬眸看向裴雁迟,福身行礼,语气恳切,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多谢裴大公子出手相救,此番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来日定当报答。”
裴雁迟闻言,抬步向她逼近,两人本就隔着不远的距离,此时更是趋近于无。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吴燕婉的心尖上,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身形纤瘦却又带着一股韧劲的女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险的笑。
音色低沉,透着不经意的蛊惑:“不知吴姑娘打算如何报答裴某?”
吴燕婉垂眸,眼睫快速翕动,脸上泛起几分窘迫。
她孑然一身,无财无势,于权势滔天的裴家而言,能做的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是以,她根本拿不出合适的报答之物。
她咬了咬唇,随即坚定地开口:“在下虽势单力薄,可但凡公子有能用得到在下的地方,在下定当定义不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