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尴尬地从房间出来,依照姜绾的吩咐,立于大门右侧。
姜绾跟门口的小赵低声嘱咐了几句,让他在册子上快速记下症状。
旁边士卒从桶里舀了一勺浓烈的高粱酒,以流动的酒水给姜绾洗手。
这个时代医疗卫生条件差,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最大安全程度。
她的一双手被冰冷的酒水冻得通红,洗完后,才朗声朝队伍开口:“第二个进来。”
很快,第二名妇人入内,房门被关上。
外间排队的娘子们好奇地问方才出来之人:“如何?她怎么说?是有疫病吗?”
“怎么检查的?她能行吗?”
“她真是大夫?”
刚检查完的妇人哪好意思提起那些羞死人的检查?
但众人喋喋不休,她也只好红着脸,挑些能说的:“她……她就给我讲了个笑话。”
众人愣住:“笑话?”
楚卓倒来些兴致:“什么笑话?”
妇人挠头思忖片刻:“她问我,蝴蝶、蜜蜂与蜻蜓一同入茶肆,谁没喝茶。”
楚卓好奇:“谁没喝茶?”
妇人尴尬道:“她说是蜻蜓,因为蜻蜓点水。”
楚卓愣神片刻,随即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周围妇人面面相觑,冻得打了个哆嗦。
楚卓摸摸鼻子,扭头看小赵:“不好笑么?”
小赵应和地扯扯嘴角:“好……好笑,哈哈。”
楚卓:“……”
一名接着一名妇人进去又出来。
姜绾双手冻得几乎麻木,妇人们被分立左右两侧,登记造册。
忙活到午时末,才终于结束。
姜绾用高浓度的高粱酒给自己的床板消毒,开窗通风,这才出门去寻楚卓和崔娘子议事。
一道来的还有小赵和李军医。
五人围在炉火旁边,姜绾一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烤火,一边温声道:“已检完,有四十二名妇人身染急症,其余十来人无事,这并非是花柳病。”
她不知道这种病在古代如何称呼,遂自行取了个名:“此病名唤‘刺儿尖’,初时身下会有瘙痒感,起红肿水痘,触之生尖锐刺痛,半月后成片发作,蔓延至腹上、胸口、脸颊,若不及时医治,皮肤会成片溃烂,引发高烧,不治身亡。”
李军医捋了捋胡须点头:“我这边接到军令便从每个营里抽两三人检查,也有不少人症状相同。”
崔娘子脸色微变:“红肿水痘……皮肤溃烂?”
她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倏地惨白:“是了,上月那两个小丫头也是这般死的……”
楚卓面色凝重:“可能治?会传染么?”
李军医面露难色:“老夫也是头一次碰到这种病症,需查医书后方能定论。”
姜绾却笃定:“能治,这种病我治过。”
李军医意外地瞟她一眼:“你?”
姜绾点头:“‘刺儿尖’会通过皮肤传播,我瞧见昨日营中妇人们都将贴身衣物放置一处浆洗,这便是最大的传染方式。”
“最好个人的贴身亵裤单独清洗。”
崔娘子闻言,忙替妇人们辩解:“十万将士,十万条裤衩子!一条条单独清洗,便是洗到明年也洗不完!”
“营中姐妹一共不过五十余人,平日浆洗十万人衣服,从早至夜几乎寻不着空休息,如今还查出生着病,哪儿能再添劳作?”
楚卓尴尬地用扇子摸了摸鼻尖。
姜绾温婉地擦了擦被喷了满脸的唾沫:“崔娘子,幸而您未曾染病,否则您这口若悬河的嘴,怕是走哪儿病气就要过到哪儿了。”
小赵噗嗤一声乐起来。
崔娘子被噎了下,冷冷刀她一眼。
姜绾笑道:“洗一条裤衩子,又并非什么费事之举……”
崔娘子阴阳怪气地打断她的话:“反正不费事,姜大夫你来洗?”
姜绾也不恼,淡定说完后半截:“让士卒们自己洗便是了。”
“每人身上备一块皂荚,贴身亵裤换下后,打水自行洗了挂在床头。”
“须知此类下身病,贴身亵裤放在一处浆洗,最是容易染病。需趁着此刻尚未开春、寒霜抑制疫病之际,将病扼杀于内。”
崔娘子听明白是给营中姐妹们减负,脸色方好了些,讪讪闭了嘴。
楚卓问出关窍:“如此便能自愈?”
姜绾摇头:“还需开方剂,熬汤剂兑滚烫沸水盛于木盆中,患病者脱了裤子蹲在盆上以药汤热气熏蒸,待沸水降至温热,再坐浴盆中浸泡,水凉后起身,换上干净衣物。”
“以此反复十日,观察疗效再复诊检查情况。”
楚卓微微蹙眉:“军中人数不少,这么麻烦,怕是……”
李军医沉思片刻,问:“若是用大锅熬好汤剂,统一发放,倒也不费事,只是这药材,不知姜娘子你所用何方?药材未必能供应上。”
姜绾道:“药方简单,我这副药方的药引为田埂间随处可见的针针根。”
李军医蹙眉思索片刻,问:“此药何状?老夫为何不曾听过?”
姜绾想了下:“与麦冬类似,但挖出来的根部是黄色的,晒软后根是软的。”
这是她上一世走访少数民族地区,从一80多岁的老奶奶处得来的方子,以针针根作药引,配药搭方,治疗子宫肌瘤和乳腺结节有奇效。
偏偏这种药,漫山遍野的田埂都有,廉价易得。
只是可惜,她本是好意将这药方宣扬出来,想造福更多女性,却动了某些人的蛋糕。
她被泼脏水,打上江湖郎中、骗子、招摇撞骗等标签,被人发到网上网暴。
而后她开的诊所被砸,家人被牵连。
她也因为医闹,不慎被人推搡,从楼梯上摔下去,丢了小命。
穿到这地方,若非为活命留在陆凛的军营中,她真是一点都不想再从医。
姜绾垂下眼帘,掩下眸中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