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又绷不住乐了,冲陆凛道:“难怪我底下人来报说她不见行踪。”
“铁头的速度,刻意要避开旁人眼线,又有几人能瞧见它?”
“幸而你发现及时,没大费周章去寻人。”
陆凛漆黑眸色沉冷如常:“一个细作,死了便死了。”
他抬手抵住唇角,轻咳两声,却忽地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清苦药香。
他眉心微蹙,视线落在掌心,脑中浮现出方才伸手将人从他的衣服堆里拎出来时的画面。
巴掌大的小脸,昏迷时垂落的细绒羽睫。
*
姜绾醒来时,胸口还有些钝痛,头昏昏沉沉地,如同在船上颠簸数日。
她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披着一件渡鸦大氅,大氅上散发着幽冷薄荷气息。
小赵忙端着药过来:“姜娘子你可算醒了?别着急起,师傅说你感染风寒,又操劳过度,才又起低烧。”
“被铁头踩了一脚,气淤胸口,一口气没提上来,才差点儿丢了命,师傅说了你这身子骨差得百年难遇,可需得好生养着。”
姜绾嘴角微动,“听起来像是夸我呢,替我谢谢你师傅。”
小赵有些哭笑不得:“娘子您倒乐性。”
姜绾笑了下,坐起来喝了他给的药,才察觉自己还是在伤兵大营帐内。
可能小赵或者李军医顾及她是女子,她躺的这里架着屏风,隔开了他人视线。
李军医察觉这边动静,从屏风外伸个脑袋进来:“过来干活。”
也不知喊谁。
姜绾抿了抿唇,丢开大氅,捂着胸口长叹一口气,跟着小赵一起出去。
楚卓手底下的人已经挖了十几筐针针根,堆在角落里等着她来查验。
那一队人脸上带着不忿之色,望向她时眼中满是挑衅和阴阳怪气。
他们靴子上被雪濡湿,双手和脸上都冻得通红,盔甲和指甲上都沾满了泥土。
不像是挖草药回来,倒像是去泥潭里打了滚。
姜绾无视那十几个人黑如锅底的神色,站定在他们面前:“再去采十五筐这种草药来。”
为首士卒瞬间炸毛:“凭什么?这些不够么?你知道大冬天的找这些东西有多不易吗?”
姜绾面不改色:“不够。”
为首士卒气恼不已,却不敢明着反驳,只梗着脖子憋屈道:“这会天色渐暗,要去也是明日去!”
姜绾眸色淡然地盯着他们,语气却笃定:“现在就去。”
为首士卒气笑了,憋不住火开始发作:“侯爷调兵遣将尚知给马喂料,你什么东西?把哥几个当牲口使唤?”
“拿着鸡毛当令箭,真当自己是个官儿?”
姜绾被逗笑,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掩着唇按下笑意,苍白唇色覆上一层薄红:“你们还不如牲口呢。”
几人瞬间变了脸色,阴沉着上前,十几个壮汉将她团团围在中间。
“你找死?”
“如今你不过是住在妇人营的平民,还想摆什么侯爷弟媳的派头么?”
周围伤兵见状,都忍不住起哄:“老赵,她这么骂你们我们可都听着呢!”
“赵大哥今日若不争回一口气,可就不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姜绾噗嗤一声笑起来:“哇,好吓人呀。”
欠揍的模样让围着她的人都忍不住咬紧了后槽牙。
换了别个领头兵,他们早干起来了。
可这病歪歪的死女人弱得跟小鸡崽子似的,怕是他们一拳下去,她当场升天。
为首之人眸色微闪,揪住了姜绾的衣领便要再恐吓她两句。
突然,一抹庞然雪色窜出来,将姜绾面前的男人创飞。
铁头围着姜绾转了一圈,士卒们不得不后退几步,离姜绾远了些。
姜绾心中讶然,却见铁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偷偷瞄她,又在她腿边嗅了嗅。
小赵端着刚熬好的药恰好从外面进来,见状笑道:“姜娘子可不知晓,你昏迷这么一会,铁头将军来瞧了好几次呢。”
围着姜绾的士卒们闻言,脸色都有些忌惮。
姜绾对上铁头心虚又尴尬的眼神,试探性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她眸色微闪,笑眯眯地蹲下,状似亲密地揉了揉铁头脑袋:“别担心,你回吧,让兄长莫要担忧我的身子。”
她口中的兄长是谁,众人自然知晓。
说罢,她起身笑意盈盈望向方才的十多名面色惨白的士卒:“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们这便吓着了?”
“挖草药时以泥填重,偷工减料,我原以为诸位胆大得很。”
士卒们依旧惨白了脸色,吓得直摇头。
姜绾还待说什么,身后突然响起冷沉威严的声音。
“偷工减料?”
她转身,却见陆凛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冷白如玉的俊颜被簇拥在玄色大氅的渡鸦羽领中,如同出鞘的锋利剑刃,瞧得人心寒骨冷。
伤兵营帐中瞬间寂静无声,众人大气都不敢喘,各个低着头,缩着脸,恨不能钻到床底下去。
无人应答,姜绾只好指了指地上的草药:“他们滥竽充数,挖出草药根须里带了十成湿泥,里头草药,能用者不过十之一二。”
方才为难她的士卒吓得忙不迭跪下,颤声辩解:“侯爷明察!小人未未……未曾偷懒,只因寻不着姜氏,不知所挖草药正确与否,因此多挖了些。”
姜绾皱眉:“我挖了一株样本与你们瞧,说过只要根,不要泥,你们为充斤两,故意连根带泥挖出这些东西。”
“用水洗去这些泥,怕是草药连十之一二的斤两都不足吧?”
不过是瞧她人微言轻,故意懒散,不想给她当差。
陆凛:“来人,拖出去,开膛破肚,喂狼。”
铁头欢呼一声,尾巴摇得欢实。
姜绾却猛然扭头望向他的方向。
一队黑甲精兵进来,将地上已经惨白瘫软的士卒们拖了出去。
陆凛对上她的视线,漆黑深眸如沉井寒潭。
姜绾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喉间还残留着那日他掐她脖子时留下的淤伤肿痛感:“兄长……是否严厉了点?”
她没想过要这些人死。
他们不听指令,轻视她,她原本只想小惩大诫,饿他们一顿。
陆凛缓步靠近,漆黑如无底黑洞的深眸中倒映出她巴掌大的苍白小脸,语气平静:“你也想被开膛破肚么?”
姜绾被盯得后脑勺头皮阵阵发麻,悚然感直窜后背,汗毛根根竖起。